火势终被扑灭,东宫别院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在暮色里透着森然。
晚风卷着浓烟掠过,叶羡转身就走,步履决绝,再也没回头看萧白一眼。
萧白僵在原地,方才火场里的怒火与偏执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空茫。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竟连一句挽留都喊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得到的是更彻底的疏离。
不过半盏茶功夫,天边忽然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浇透了天地。
叶羡没带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贴在身上刺骨的凉。
她脚步没停,只想快点回到染坊,把这场火光里的狼狈与心酸,都锁在门外。
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雨水的湿意追上来,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依旧大,却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跟我走。”萧白的声音沙哑,混着雨声传来。
叶羡用力挣,挣不开,只冷冷瞥他:“太子殿下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您刚送走了太子妃,这般模样,不怕落人口实?”
她的话中带刺,扎得萧白心口一疼。
他周身还带着烟火与血腥气,喜袍湿淋淋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哪里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萧白语气软了几分:“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叶羡躲开他的触碰。
“殿下的道理我懂,成大事不拘小节,一条人命换李家倒台,划算得很。只是我叶羡眼界浅,容不下这般算计,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生死不复相干。”
萧白闻言,猛地拽过她抵在巷壁间,两人咫尺相对,雨水顺着他发梢砸在她脸颊,冰凉。
“死生不复相干?”他咬牙,雨水糊了眉眼,分不清是雨珠还是眼底翻涌的涩泪。
“叶羡,你要怎样才肯相干?要我弃了东宫之位,抛了朝野算计,做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余一白,才算相干吗?”
这话一出,叶羡怔怔看着他,忘了挣扎。
雨水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萧白看着她的模样,心头一软,力道松了几分:“我知道,今日之事,让你觉得我凉薄。可李贵妃要我的命,要东宫的根基,我不除李家,来日死的就是我。我若死了,谁来护你?”
他抬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湿,指尖刚触到肌肤,便被她狠狠挥开。
“护我?”叶羡笑了,笑得比雨声还凉。
“殿下的护佑,我受不起。你护我的方式,是踩着无辜人的性命往上爬,是用算计藏真心,我要不起。”
“殿下莫不是既要让我看你双手沾血,还要我感恩戴德?”
“萧白,别再跟着我了。”
萧白僵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浑身冰冷,却不及心口半分寒意。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叶羡的脚步,一点点流失。
雨越下越大,染坊的门被叶羡推开,又重重关上。
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埋头痛哭。
她方才,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忘了他的凉薄。
腰间的清心铃被雨水打湿,触手冰凉,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越的声响里,藏着两世的执念,与这雨夜的绵长心酸。
而别院的断壁残垣前,萧白立了许久,直到雨势渐歇,才吩咐侍卫。
“将李汀兰安置在城郊别院,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终究,还是没狠得彻底。
……
何家失势,李家倒台,朝堂上盘踞多年的异党被尽数铲除,东宫根基彻底稳固,再无人敢置喙。
可萧白坐在东宫正殿,看着案上堆积的捷报,心里却空落落的,半点没有扫清障碍、紧握权柄的快意。
案几上的热茶凉透了,他未曾动过一口,满脑子都是那日东宫别院的火光里,叶羡望着他时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眸。
每念及此,心口便一阵阵抽痛,堵得发慌。
他抬手,唤来心腹探子:“去查,仔细查叶羡的过往。还有……余一白是谁。”
探子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这一晚,萧白睡得极不踏实,辗转反侧到深夜 脑海里反复翻涌着与叶羡有关的片段。
她被攥红手腕时泛红的眼眶,面对他解释时刻意疏离的姿态,还有那枚刻着五瓣海棠的清心铃,叮铃一响,便揪得他心头发紧。
朦胧间,意识坠入一片沉沉迷雾,雾色氤氲里,渐渐显出一方小院。
青藤爬满斑驳院墙,窗下种着畦畦雨前茶,石桌石凳摆得齐整,一个身着霜色锦袍的少年正临窗而坐,手持书卷静静细读,腰间悬着一枚铜铃,风一吹便漾出清脆声响。
忽然,少年抬眸,望向院门口,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