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某种确认，确认她在。

虞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台词被她用红笔标注了很多，哪里要停顿，哪里要重音，哪里可以即兴发挥。

她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太吵，人太多，要配合，要表演，要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念着搞笑的旁白，看着别人笑场，偶尔自己也能逗笑大家。

好像……也不坏。

休息时，几个人坐在地板上喝水。黎钦夏扔给虞楠一瓶，是她常喝的茉莉花茶。

“谢了。”虞楠接过，拧开。

“台词背得怎么样？”黎钦夏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还行。”

“你那段即兴发挥，”黎钦夏侧头看她，“挺好的。以后多发挥。”

虞楠喝了口水：“看心情。”

黎钦夏笑了。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金色。

“你以前，”他忽然说，“是不是从不参加这种活动？”

虞楠转头看他。

“陈仪说的，”黎钦夏解释，“她说你以前班级活动都找理由推掉。”

“嗯。”虞楠承认。

“为什么现在来了？”

虞楠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手里的水瓶，看着上面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滑下来。

“不知道。”她最终说。

黎钦夏也没追问。他只是点点头，又喝了口水。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虞楠听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水瓶，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次彩排时，音乐老师提了意见。

“童趣是有了，笑点也有了，”老师说，“但缺了点……温暖。小朋友看了会笑，但笑完就忘了。我们能不能加一点，让人心里一软的东西？”

几个人面面相觑。

“温暖？”林澈挠头，“怎么温暖？让小马给老牛捶背？”

“让松鼠给小马送松果？”苏晓晓说。

“让河……”陈仪看向虞楠，“让河给小马唱首歌？”

虞楠：“我不会唱歌。”

“开玩笑的。”陈仪笑。

讨论陷入僵局。温暖，童趣，笑点，还要贴合课文——要求太多了。

黎钦夏坐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板。哒，哒哒，哒。三短一长。

忽然，他抬起头。

“小马最后过河了吗？”他问。

“过了啊，”林澈说，“原文不就是过了吗？”

“怎么过的？”

“自己试的啊。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

黎钦夏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那如果我们改一下，”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很清晰，“小马不敢过。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想起老牛的话，想起松鼠的话，想起豆包复杂的书面步骤——他不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轻下来，“河说话了。”

所有人愣住。

“河说：‘你试试看。’”黎钦夏看着虞楠，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就这一句。‘你试试看。’”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晓晓先反应过来：“哇……这个好！”

“河会说话？”林澈瞪大眼睛，“这不科学……”

“童话要什么科学，”陈仪拍他，“而且这句‘你试试看’——好温柔。”

“对，”音乐老师点头，“就这句。简单，但很有力量。而且由河来说，很妙——河不说话，但为了鼓励小马，它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虞楠。

虞楠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剧本。她看着黎钦夏，黎钦夏也看着她。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

“试试看。”黎钦夏说，嘴角弯起来。

虞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试试看？”

声音很轻，很平，就像在念一道题的答案。

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那句“试试看”，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真的有了魔力。

“就这个！”音乐老师拍板，“虞楠，你就用这个语气！平静，但坚定！太好了！”

排练继续。加入了这句台词后，整个剧的气质都变了。从纯粹的搞笑，变成了搞笑中带着温暖，荒诞中带着鼓励。

排练结束，天已经黑了。

一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林澈还在模仿虞楠那句“试试看”，被苏晓晓笑着打。陈仪在和音乐老师讨论服装，苏晓晓在记要借的道具。

虞楠和黎钦夏走在最后。

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今天，”黎钦夏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来排练。”

“我也参演了。”

“那不一样。”黎钦夏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你本来可以不来，但来了。还……挺投入的。”

虞楠没说话。她想起刚才那句“试试看”，想起黎钦夏看着她的、亮晶晶的眼睛。

“台词是你想的？”她问。

“嗯。”

“为什么是‘试试看’？”

“因为……”黎钦夏顿了顿，“因为有时候，人就需要这么一句。”

他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里面盛着光。

“不用长篇大论，不用苦口婆心。就三个字，试试看。”他说，“试了，可能行，可能不行。但不试，永远不知道。”

虞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嗯。”

就一个字。但黎钦夏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走了，”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到路灯下时，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虞楠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朝女生宿舍走去。

夜晚的风还在吹，带着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香，和草木在夜色里生长的气息。

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像被夏夜的风吹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