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汇演那天,天晴得像水洗过的蓝玻璃。
附属小学的小朋友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进礼堂。空气里有糖果的甜味,彩色气球在座位间飘荡,背景音乐是欢快的《童年》。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苏晓晓在给林澈补妆——其实是往他脸上抹了点粉,因为他紧张得冒汗。陈仪在检查道具,嘴里念念有词背台词。
虞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纯白色裙子的自己。裙子是陈仪借给她的,说是“演河要穿得像水”,轻盈的雪纺质地,风一吹就像水波荡漾。
“紧张吗?”黎钦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楠转头。他已经换好了“小马”的服装——其实就是棕色连体衣,屁股后面缀了条毛茸茸的尾巴,头顶还戴着两只夸张的马耳朵。但他穿着居然不显得滑稽,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可爱。
“不紧张。”虞楠说。
“真不紧张?”黎钦夏挑眉,“那你手指在抖。”
虞楠低头,看见自己捏着裙摆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条件反射。”她说。
黎钦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含着。能定神。”
虞楠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薄荷的刺激冲上鼻腔,确实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呢?”她问。
“我?”黎钦夏甩了甩头上的马耳朵,“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本色出演。”
“也是。”虞楠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在裙子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轻,但虞楠感觉到了。她以为是陈仪或者苏晓晓发的消息——她们在后台建了个小群,用来沟通流程。
她拿出手机,解锁。
不是群消息。
是妈妈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简短,直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小楠,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
时间凝固了。
后台的喧闹——化妆师的催促,道具碰撞的声响,其他节目的音乐,小朋友们的笑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只有那行字,在屏幕的冷光里,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虞楠?”黎钦夏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虞楠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该上场了吧?”
“还有两个节目。”黎钦夏看着她,眉头微皱,“你真没事?”
“嗯。”
她收起手机,放回口袋。薄荷糖的清凉还在嘴里,但此刻尝起来是苦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事的,你习惯了的。
她对自己说。
隐藏情绪,你一直很擅长。
把无助锁在角落,把悲伤压进箱底,把愤怒埋进土里,把焦虑沉入水底。然后戴上平静的面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就像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不再发抖了,心跳也慢慢平复。她甚至能对走过来的陈仪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台词没问题吧?”陈仪问。
“嗯。”虞楠点头。
“那就好。”陈仪拉着她的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虞楠感觉到陈仪手心的温度,很暖。但她自己的手,冰凉。
幕布拉开时,掌声雷动。
灯光打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虞楠站在舞台左侧的暗处,和陈仪并肩。她看不见台下的观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和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
音乐起。轻快的,带着童趣的旋律。
林澈先上场。他穿着夸张的“老牛”服装,鼻子上还贴着假牛鼻子,一上场就引发小朋友的哄笑。
“我是一头老牛!”他捏着嗓子喊,“我的腿可粗啦!看!”
他撩起裤腿,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台下笑声更大了。
黎钦夏上场。他蹦蹦跳跳地,马耳朵一颤一颤。走到舞台中央,他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我是小马!我要过河!可是我害怕!水有多深呢?”
苏晓晓从另一边冲上来,穿着松鼠服装,尾巴毛茸茸的:“小马!别过去!水很深!我朋友昨天淹死了!”
她说完就往地上一倒,四肢抽搐。台下的小朋友又害怕又兴奋,有的捂眼睛,有的咯咯笑。
一切都按排练进行。
林澈的夸张,苏晓晓的搞笑,黎钦夏的欠揍——每个笑点都响了。台下的小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老师们也在笑,连坐在第一排的校长都笑得合不拢嘴。
虞楠站在暗处,和陈仪交替念着旁白。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该停顿停顿,该重音重音。偶尔还接上陈仪的即兴发挥,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笑。
没有人看出异常。
她念台词时,脑子里是妈妈那条短信。
没有人看出,她站在这里,站在灯光下,站在掌声里,但灵魂已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那个沉默的餐桌,飘回那扇紧闭的门,飘回那些深夜传来的、压低的争吵。
“小马看着豆包的搜索结果,陷入了沉思——”
“就像他看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一样。”
台下爆笑。虞楠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
很标准的,很专业的,表演用的笑。
高潮部分来了。
黎钦夏扮演的小马站在“河边”,踌躇不前。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摸摸头,挠挠耳朵,把一个“不敢过河”的小马演得活灵活现。
然后,按照剧本,该虞楠的台词了。
那句“试试看”。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虞楠身上。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边缘。雪纺的白裙子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水,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安静,像真的“河”的化身。
台下安静了。小朋友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虞楠张开嘴。
“你……”
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她的身体记住了——是妈妈的回复。可能是解释,可能是追问,可能是……
她不知道。
但那个震动,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的平静。喉咙突然发紧,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上来,酸涩,滚烫。
但她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低头,没有看手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是继续念,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道题的答案:
“试试看。”
三个字,落进寂静的礼堂。
然后——
“哗——”
掌声如雷。小朋友们在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小手。老师们在点头,校长在微笑,连音乐老师都在后台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