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虞楠退回暗处。陈仪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虞楠!你刚才那句,太棒了!声音都带着颤,好真实!”
带着颤?
虞楠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原来,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演出继续。小马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下水,发现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他成功过河,在河对岸欢呼雀跃。
幕布缓缓合拢。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回到后台,所有人都兴奋得语无伦次。
“我们成功了!”
“小朋友笑疯了!”
“校长都说好!”
“今晚必须庆祝!”
黎钦夏摘掉马耳朵,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他走到虞楠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那句‘试试看’,你念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虞楠问,声音很平。
“就是……”黎钦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不像在念台词。像真的在说。”
虞楠移开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裙子,剧本,矿泉水瓶。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做一道需要高度专注的题。
“虞楠。”黎钦夏又开口。
“嗯?”
“你刚才……”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舒服?”
虞楠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黎钦夏没再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澈跑过来拉他:“黎哥!合照!赶紧的!”
一群人挤在镜子前拍照。虞楠被陈仪拉到中间,黎钦夏站在她旁边。闪光灯亮起,定格下一张张笑脸。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小朋友们都走了,礼堂安静下来。彩带和气球散落一地,像狂欢后的废墟。虞楠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妈妈的回复:
“妈妈只是问问。你不用现在回答。”
然后是第二条:
“不管你选谁,我们都爱你。”
第三条:
“好好准备竞赛。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
怎么可能不操心。
虞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屏幕的光刺得流泪。
她想打字,想回复,想说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我不想选”?
说“你们别离”?
问“为什么”?
她不知道。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出后台。
礼堂外的走廊很安静。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还有夏夜永不停歇的蝉鸣。
黎钦夏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在喝水。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
“还没走?”他问。
“就回。”虞楠说。
两人沉默地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黎钦夏忽然停下脚步。
“虞楠,”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
虞楠转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很漂亮的眼睛。
虞楠忽然想,这种眼形,应该是叫……瑞凤眼。
眼尾上挑,形状像凤凰的尾巴。瞳孔明亮,眼神清澈,看人时有光。
是瑞凤眼。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去定义。就像她注意到那么多细节,但很少去命名,去分类,去赋予意义。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刚刚演完一场戏、刚刚收到一条短信、刚刚用尽全力维持平静之后,她忽然很想,很需要,给什么东西下一个定义。
好像这样,混乱的世界就能稍微有序一点。
好像这样,飘忽的心就能找到一点锚。
“黎钦夏。”她开口。
“嗯?”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瑞凤眼。”
黎钦夏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月光落进瞳孔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很轻的,很温柔的,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的笑。
“这算是……”他顿了顿,“夸奖?”
虞楠想了想,点头:“嗯。算。”
“那谢谢。”黎钦夏说,笑容更深了,“不过鱼头同学,你突然说这个,是想转移话题吗?”
虞楠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月光很亮,风很轻,蝉鸣如织。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纯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像水波荡漾。
旁边站着穿棕色连体衣、头顶还戴着残留发夹的少年,眼睛是漂亮的瑞凤眼,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口袋里,手机还静默着,屏幕是黑的。
“走吧,”她说,“我回宿舍。”
“嗯。”黎钦夏跟上。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在夏夜不确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