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安排在次日下午两点,最大的阶梯教室。
一点五十,教室里已几乎坐满。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肃穆弥漫在空气中。虞楠、黎钦夏和陆延坐在第三排中间。
陆延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静候开场。黎钦夏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空荡的讲台上,下颌线依旧绷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又松。
虞楠坐在两人中间,能感觉到来自左侧细微的紧绷感,像一根过度拉紧的弦。
两点整,侧门打开。王教练陪着一位女性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去。
颜梧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瘦削,也更锋利。短发,熨帖的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身形挺拔。她脚步很快,走到讲台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开场白,直接按下了翻页笔。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题目。”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我们聊聊,物理这门学科,到底在用什么语言说话,以及,你们是否真的在听。”
开场就定下了基调——这不是技巧传授,是思维审视。
黎钦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些。虞楠注意到,他盯着讲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面对挑战时惯常的专注,被压抑的在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是寻求认可的渴望。
颜梧的讲座信息密度极高。
从经典物理的简洁之美,讲到量子世界的诡异与自洽,再跳到当前理论前沿的困境与猜想。她不用炫技的复杂公式,而是用清晰的逻辑和生动的比喻,勾勒出物理大厦的壮丽与缝隙中的微光。
“很多同学沉迷于解题的快感,”她话锋微转,目光似乎掠过前排,“这没有错。但快感之后,需要自问:你享受的是征服难题的成就感,还是理解世界运行规律的、纯粹的好奇与愉悦?前者是竞技,后者是热爱。两者都可以带你走一段路,但最终指向不同的地方。”
陆延听得极其认真,笔尖快速记录着关键概念和思考角度,偶尔会停下笔,微微蹙眉沉思。
虞楠也在听。她欣赏颜梧清晰的逻辑和洞察力,像欣赏一道完美的解题步骤。但她更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观察。
观察颜梧如何拆解问题,观察她言语间的锋芒与留白,也在观察身旁黎钦夏越来越沉默的侧影。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人走神。结束时,掌声热烈。颜梧微微颔首,对王教练说了句什么。
王教练站起来:“摸底考试前三名的同学,颜教授想和你们简单聊几句。其他人可以散了。”
人群开始挪动,夹杂着低语和投来的目光。虞楠收拾笔记本,黎钦夏动作有些慢。陆延已经率先站起身。
他们跟着王教练走到旁边一间小会议室。颜梧已经在里面,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绿意盎然的庭院。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坐。”她指了下会议桌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在黎钦夏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两人更长。
“讲座听得怎么样?”她问,像寻常的寒暄,但眼神里没有寒暄的意味。
陆延先开口:“很有启发。您关于理论可证伪性与数学优雅性之间张力的观点,帮我理清了一些之前的困惑。”
颜梧点头:“能产生困惑是好事。你呢?”她看向虞楠。
虞楠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太锐利,仿佛能剥开平静的表层。“逻辑很清晰,”她斟酌着用词,“您用路径积分的思想类比不同解题思路的权重,很巧妙。”
“只是巧妙?”颜梧微微挑眉。
虞楠顿了顿:“……而且深刻。它提醒我,最优解往往不是唯一的,取决于你如何定义‘优’。”
颜梧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定义权。很重要。”她转向黎钦夏,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黎钦夏,你呢?没什么想说的?”
黎钦夏抬起眼,刻意保持得平淡:“讲得很好。特别是最后关于‘热爱’和‘竞技’的区别。”
“你认为你是哪一种?”颜梧问得直接。
黎钦夏喉结动了动:“我享受解题。也……想知道背后的为什么。”
“很标准的答案。”颜梧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她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在三人间流转,最后,像是随口提起,“你们三个,这次摸底挨着。住一起?”
“是的。”陆延答。
“感觉如何?”
“挺好。交流效率很高。”陆延说。
颜梧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忽然看向虞楠,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虞楠,如果物理不是竞赛科目,没有加分,没有保送,你还会花这么多时间,学到这个程度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钦夏猛地看向虞楠。陆延也转过头,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
虞楠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能感觉到颜梧的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悬停在某个要害之上。
谎言没有意义。她沉默了两秒,抬起眼,清晰地说:“不会。我会选择效率更高的路径,去达成我的目标。”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结了。
黎钦夏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紧紧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颜梧脸上却没什么意外,反而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缓和了些:“诚实。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