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铁幕演说拉开序幕,也不需要杜鲁门主义出台,冷战没有起始点地开始了。
起初,是黎钦夏刻意地错开。
早起十分钟,或晚归半小时。
在客厅、实验室、食堂,他的目光不再轻易投向虞楠的方向,对话精简到必要的工作交流。像在两人之间,拉起了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屏障。
虞楠很快敏感地接收到了这些信号。
她没有试图拆除,也没有质问。她只是用对黎钦夏作息的了解,沉默地配合着这种错开。
他若早起,她便“恰好”多整理一会儿内务。他若在客厅,她便“刚好”需要去楼下自习室。她将这份心照不宣的回避,执行得比黎钦夏更彻底,更无声。
在两个有心不想接触的人计算之下,咫尺也可以变成天涯,虞楠不合时宜地想到陈仪抄过的诗。
“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①
虞楠打开过和陈仪的聊天框,斟酌很久,发了一句:“有点想你了。”
于是收到陈仪一连串叽里呱啦的近况分享,炮火一样连串轰过来的表情包。
虞楠没有提到黎钦夏,只是一一回应着陈仪的每张照片。
时间在刷题、实验、周测中流逝。压力是集训基地唯一的通用语言。摸底考试的名次不再稳固,陆延的第一受到冲击,301三人把持前三的局面也被打破。
每个人的名字都在排行榜上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的棋子。焦虑和疲惫成为常态,席卷一切,包括沉默。
合作实验时,他们依然高效,只是对话变成了纯粹的官方用语。
“虞楠,记录数据。”
“好。”
“黎钦夏,电压调到3.7伏。”
“调好了。”
“陆延,检查光路。”
“已校准。”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音节。像三台精密仪器在协同运作,完成预设程序。
下一次分组讨论,围绕一道天体物理难题。
“我认为应该先考虑广义相对论修正。”黎钦夏指着草图。
“修正量级太小,现阶段可忽略。”陆延平静反驳。
虞楠快速计算后,抬头:“陆延说得对。先按经典模型处理,引入参数留待最后验证。”
黎钦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讨论继续,只有公式和推演在空气里碰撞。
又一次,深夜自习室只剩他们三人。
黎钦夏起身去接水,经过虞楠座位时,她正对着一道题蹙眉。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虞楠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然后继续书写,仿佛未曾察觉。
陆延是这一切的旁观者。他依旧坐在客厅的老位置,腿上堆着毛线。灰色的围巾越来越长,像在沉默中生长出的另一条时间线。
某个压力稍缓的夜晚,虞楠从自习室回来较早。客厅只有陆延一人,和那盏落地灯。她放下书包,罕见地没有立刻回房。
“压力很大。”陆延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虞楠“嗯”了一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看着窗外的黑暗。
“你们,”陆延继续说,声音平稳无波,“这样不会累吗?”
虞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需要给出反应。否认?太假。承认?又似乎交浅言深。
“还好。”和很多次一样,她最终选了折中的答案。
陆延似乎并不期待具体回答,他换了一根竹针,线在指尖缠绕。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选拔赛的考场。”他语气平常,像在谈论一道题,“你很静,但解题节奏稳得惊人。不是快,是每一步都踩在最优解的概率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虞楠转头看他。他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织物,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我们有点像。”陆延说,“都不太容易被外界干扰。目标明确,路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