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完全像。”虞楠轻声接道。
“对。”陆延点头,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你比我更……善于隐藏。或者说,你需要隐藏的东西更多。而我,只是单纯地对大部分事情兴趣不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更准确、更详尽地描述。“黎钦夏是你的同桌,会喊你的绰号,提到你的时候,眼睛会发亮。我在一中,没有这样关系的同学。”
虞楠的心脏微微缩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怎么看黎钦夏?”
陆延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黎钦夏,很厉害。或许以后比我厉害,这说不定的。他有天赋,有热爱,有……”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让他可以专注于此,而不必分心太多的环境。他拥有很多理所当然的明亮。”
这话很客观,甚至算得上一种认可。但虞楠听出了弦外之音——理所当然的明亮,映照出的是另一面的阴影。
“虞楠,”陆延重新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也很厉害。”
他没有说下去。没有说出口的是:在“没有很多东西”的情况下,依旧能走到这里,走到和他、和黎钦夏并肩、超越许多省内竞赛生的位置。这很厉害。
但这句评价有些过界了,涉及了未经允许的窥探和评判。所以他适时地收回了后面的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编织。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竹针细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陆延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似于轻松的东西:“这条围巾,快织完了。”
他停下来,举起手中已颇具规模的灰色织物,对着光看了看纹理,仿佛在检查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浅的礼貌性微笑。
“如果在织完这根围巾的时候,”他看着虞楠,目光坦荡,“我还是在看你,那就送给你了。”
虞楠怔住。
陆延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愣怔,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送给黎钦夏也可以。我只是怕他不收。”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其中的含义需要几秒才能消化。
陆延说“在看”,不是此刻的凝视,而是这段时日以来,那种持续平静的关注。
他将这种关注,与一条围巾的完成期限,轻描淡写地绑在了一起。仿佛在说:我的注意力是有期限的,而期限,快到了。
虞楠不知该如何回应。接受?拒绝?似乎都不对。她只能沉默。
陆延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重新投入编织,仿佛刚才只是聊了聊天气。
冷战持续。压力未减。陆延手中的围巾越来越长,灰色的线团越来越小。
虞楠知道,没有谁做错了什么。黎钦夏的幻灭和追问没有错,她的无法承诺也没有错。甚至这场沉默的僵持,也只是两个不知如何是好的人近乎笨拙的自我保护。
不是什么都有对错。
可是,胸口那沉甸甸的、发闷的感觉是真的。看到黎钦夏沉默的侧影时心里细微的刺痛是真的。夜晚独自面对那道关于未来的命题时,涌上的无力与恐慌,也是真的。
她依旧想把这些情绪锁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压进箱底,沉入水底。可这一次,锁似乎有些锈住了,情绪的潮水总在不经意间,从缝隙渗出来。
这一天,集训已近尾声。最后一次综合测试前,气氛格外紧绷。傍晚,虞楠回到301时,客厅里只有陆延。
他腿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已经完成。柔软,平整,针脚从最初的些许不匀到后来的整齐细密,记录着过去一个月的时光。他正用一把小剪刀,仔细地修剪最后的线头。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虞楠,便很自然地将手里完工的围巾对折,抚平,然后朝她递了过来。
“织完了。”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像在递交一份实验报告。
虞楠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递过来的围巾。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她脑海中闪过陆延在灯下专注编织的样子,闪过他说的“期限”,闪过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沉默、压力、和那些未竟的谈话。
她要不要接?接了,意味着什么?不接,又意味着什么?这似乎不再是一条简单的围巾。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黎钦夏推开了门。
他显然是跑上楼的,额发被汗濡湿,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客厅里的两人身上,然后,定在了陆延手中那条递向虞楠的、灰色的围巾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光线中浮动的微尘都似乎停滞了。
虞楠的手还半抬着,悬在空中。陆延举着围巾,姿态未变。
黎钦夏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