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文俐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的绵绵,她的心提起来——因为在榆中念书的学生不会是太好的学生,坏的成绩或是坏的心,坏的家境。
文俐比绵绵更着急地要一眼望到她以后,要她成为多金的太太,在孩子不哭时短暂地抱一下襁褓里的婴儿就还给月嫂,其余的时间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绵绵的眼睛也对上她的眼睛,绵绵还像小羊那样看见人就会胆怯,是没有角的羊,如果不是她把污水泼到那个男生身上,绵绵只会把话和眼泪一起咽到肚子里。
但她们谁也没真的逃跑,文俐产生某种甜美的幻想,或许绵绵在等待她,所以她不得不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但命运从来没让她拥有甜蜜太久,她听见那声沉重的坠地声响,人群的尖叫,她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直觉让她明白这一切和她有关。
文俐没法再摆动自己的腿了,她只能摆动自己的嘴唇,可她能说什么呢?哪怕是一句,你会害怕尸体的吧?
她没能说出口,有人拽她的手,告诉她那声源来自于某个曾对她穷追猛打的男生,他们把她当做苦情剧的女主角,从此要无法忘怀倒在教学楼之间的男生。
文俐不想往回走,但绵绵比她更先察觉到危险,那血腥味似乎飘到她鼻尖,绵绵又一次像羊羔那样逃开了。
文俐以为自己不会觉得痛楚,那截长发落在地上,被她踩在鞋底时那种复杂异样的感觉,这一刻又回到她身上。
她眼前飘起一阵白色的雨,那些信件的碎片被热心的同学扔到地上,她突然对这一切无力——她能够证明什么呢?她剃了光头,就能证明她没有勾引任何人吗?
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她,但要他们怀疑她,那倒很容易。
“没有用的。”
文俐还是绷着脸,她已经习惯用这样的表情面对任何人,她的心里也有某些东西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的湖。
她喜欢那片旧湖,因为市里建了新的大桥,旧桥之下的水面就被她当做了旧湖。她在公交上无法摆弄自己手指的时候就看那片湖,晴天波光粼粼,阴天只剩一片混浊的蓝,夏天水位高涨,冬天水位下降。
她一直觉得那片湖应该属于她,她的视网膜上应该早就烙下了一片蓝绿,她长久地注视过它,而它的湖面上也应该永远倒映着她的身影,亦或是永远地拥抱着沉睡的她。
文俐的心里就这样浮现起不切实际的悲观幻想,但它居然甜蜜地化开,仿佛一个梦境。她能够拥有的,几乎全数失去,失去绵绵,失去母亲,失去名字,失去自尊,失去清白。她痛恨那个坠楼的男生,也不好奇他究竟抱着怎样惨烈的想法落地,她只知道她人生的某一部分被彻底与他挂钩。他失去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生命,她失去的却是她的一部分,她原本可以想象的没有瑕疵的人生。
顾熙望转过头来看她,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文俐不想在里面寻找绵绵的影子,她看向那些分不清蕴含爱意还是恶意的信件,她说:“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会用她能付出的一切证明,她不在乎这些揣测,她也不在乎她的生命。
文俐顿住两秒,似乎希望有人能够读懂她的自我厌弃,但她们又低下头去清理肮脏的课桌,去铲掉黏黏的口香糖。文俐想,其实绵绵也不会猜到,但她现在还是想起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或许好短,像她们只剩下这两双眼睛,短暂的交流。
但她或许还要再见对方一面。
文俐走出校门时先接到一盆血水,她听见熟悉的哀痛的声音,那个女人为她儿子痛哭时连心也要呕出来,现在看她的眼睛也只剩一片血雾:“你给我儿子偿命!你这个贱女人!”旁边的人群里爆发出低声地讨论,他们围观着这场等候多时的好戏,生怕有一秒错过。
又不是我要你的儿子去死。
她的心里酝酿着恶毒的话,但周围举起来的镜头告诉她,她不能说更多。文俐忍了又忍,那种憎恨还是从她牙齿里逃出来:“你的儿子跳楼,关我什么事?”
“他那么喜欢你!是你教唆了他!”
女人几乎不能相信她的话,望向她的脸上写满怨毒。
血水慢慢地渗进贴身衣物里,文俐觉得冷,鼻尖也飘着腥气,她抬着下巴,却几乎把女人幻视成她的妈妈。如果是她死去,如果是妈妈为了她这样歇斯底里地对臆想中的凶手发难,她居然还是觉得幸福。文俐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自己愚蠢地把别人的爱当做公式代入她和妈妈,全都是没有答案的错误假设。
“我没有和他说过话。”
文俐从来就没记住那张脸,她向来记不住男生的脸,在她面前说爱也好说恨也好,他们只有一双虚假的逃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