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间过得太快，同学陆陆续续填满教室，殷然盯着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顾熙望，后者也没让她意外，吃完了烤肠就乖乖地在她旁边坐着。

顾熙望拿着语文书看里面的长篇阅读，是张爱玲的《封/锁》，看得津津有味。殷然看了她两眼，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旅程里产生了近乎恋爱的错觉，是这样吗？人怎么那么容易恋爱呢？而且是成年人，已经结婚的成年人，居然还带着孩子般的赌气。

殷然对他们只有无限的埋怨和恨，为什么人能够那么轻率地结婚，生下一个孩子后把孩子当做猪狗一样对待。

她想得出神，但顾熙望读得很慢，她几乎以为对方不识字，死神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读着——然后就读困了。

死神能懂什么呢？

殷然嘲笑自己居然还期待死神说点什么，但顾熙望忽然抬头看向一直打量着她的自己：“好浪漫啊。”

面对她圆圆的杏核眼，殷然发现自己说不出重话，欲言又止时顾熙望已经继续读下去了。

读到结尾，顾熙望又翻过去，学着男人的腔调念：“我简直不懂我为什么天天到了时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儿去？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

太狡猾，只要是男人就会在女人面前装可怜博同情，唤醒女人的包容心。

殷然不想理会，成年人的苦难落到她身上算什么，不算什么。一下午就这样过去，死神还跟着她等她的愿望，殷然在便利店买了迷你杯面吃两口就回教室了。

“要是能一直待在学校就好了。”

学校里最安全，没有拳打脚踢和冷言冷语，同学老师再厌恶她也不会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不会把她的头往木门上砸。

但这要怎么说出口呢？难道向老师求助吗？向学校求助吗？向警/察求助吗？

没人在乎的，都会说忍一忍吧，老师没理由来负担她的人生，学校没理由包容一个学生，这个世界没理由变成她的避风港。

殷然连自己也恨自己，她为什么不结束无谓的人生呢？到底为什么还在苦苦支撑？

她一言不发的时候，顾熙望凑近她去看她的眼睛，殷然没躲开，顾熙望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黑水沉沉，比深海断崖更令人绝望。

“要哭了吗？我这里有糖果。”

顾熙望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白兔奶糖放她手心。

随时随地变糖果难道是死神的特殊技吗？殷然接了过去，剥开糖纸，用力咬奶糖，甜香味弥漫开。

殷然回避那个问题，她不想在顾熙望面前哭，虽然现在似乎好像没有值得逞强的地方，但她就是不想。所以她别开脸，把那点泪意憋回去，顾熙望也不说话。

死神能懂什么，她只能懂得死亡。人世间的爱和恨，失去和得到，她是不会明白的。

晚修时天空翻滚着乌云，几声闷雷后下起大雨，随着一道闪电，整个教学楼的教室都暗了下去。

四处都是尖叫和笑骂，有人趁乱跑到阳台大声唱歌，广播也跟着电表一起失灵，学生在枯燥的学习生活里忽然发现了趣味。

“要不我们讲鬼故事吧？”

“我要去厕所，有没有人一起去？”

“黑灯瞎火你去什么厕所啊！”

“要你管！”

“你不害怕吗？”

最后一句是死神在问她。顾熙望蹲在地上，看起来只有一团，殷然手里捏着的纸张已经湿润，但她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

大家闹哄哄，但没人和殷然搭话，反而显得不言不语的她更可怜。殷然整个小臂都紧绷起来，她太要强，不肯让别人同情。

“我讨厌他们，不和他们玩。”

在入学前，殷然也尝试过和她们打招呼，想要聊点什么。她们就像被棉花包裹着的易碎品，足够让她们世界坍塌的事情在殷然眼里不算什么。

牙膏沾到头发上，早餐的面包味道太甜，奶茶店里来了新的小哥摇得很难喝。

这些琐碎的小事到底有什么意义？殷然觉得痛苦且无趣。她因为早上没有为亲爱的父亲煮面时放一个鸡蛋被抓着头发往门上砸，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就像在她们面前自刎，鲜血淋漓但她们只会觉得可怖。

她被那种无序的痛苦折磨太久，以至于在公交车上看见中年男人抬手都想要躲，即使对方只是想要接听一个电话。

她痛苦的时候太多，以至于幸福的时候会不知所措。

殷然感觉到顾熙望的手落在她头顶，对方不知何时悄悄站起来，这种越界的举动对于她来说竟然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