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你哦。”
殷然为停电庆幸,庆幸教室陷入昏暗,没人看见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把手当成馒头咬住不想让人听见她哭出声音。她想说谁稀罕你喜欢我,我又不是那么可怜的人,我不在乎你的喜欢。
但她说:““谢谢你。”
可是这样的幸福也像饮鸩止渴,死神能喜欢她多久呢?能把时间分给她多少呢?她无趣又无力的人生,死神会感兴趣吗?
殷然全都不在乎了,她只在乎这一瞬间,原来人生只需要有这一个瞬间,对方说喜欢的瞬间。
“你想要我去杀掉谁呢?”
顾熙望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像棉花糖,一口咬下去只会化开。这个谜底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殷然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我希望你杀掉我。”
她已经沉浸在痛苦太久,没有支撑下去的必要,她受够了在暴力里苟延残喘的人生。
她宁愿因为各种意外而死,也不想自杀,不愿意向父母做出最后的妥协,她的命不能还给这两个不配做父母的人。
顾熙望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殷然的禁锢里挣脱开,她捧住了殷然的脸,露出了比看小猫更爱怜的神情。
死神什么也没说,也许她没有杀死一个少女的权利。
殷然还在揣测,但顾熙望轻轻地弯下腰,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痕迹,于是她的呼吸停滞。
她要辩解什么呢?要为这个几乎算不上吻的吻发出疑问吗?顾熙望是什么意思呢?爱她吗?可怜她吗?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吗?
殷然的泪水更汹涌,她看着死神翻过窗子朝外飘去,她的心中忽然生出莫名的感情——她拿起书包追了上去。
年级主任正拿着蜡烛分发到各班,他们希望学生能够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静心学习,也是一堂忆苦思甜课。
对于这个拎着书包狂奔的影子,他大喊一声:“你是哪个班的?不许跑!”
殷然没有停下,她比任何一次八百米都要尽力,一路冲到围墙边把书包甩过去,翻过那个带着尖刺的栅栏。
保安在她身后叫:“你下来!不要爬上去,很危险!快点下来,你是哪个班的?”
死神已经消失不见,但殷然还在跑,她直觉对方会出现在她的家里,她一路狂奔,最后在离家最近的马路上看见一辆大卡车碾压过一个人的身体。
鲜血和肉爆开的场面骇人,但马路对面还站着殷然的母亲,她理所应当地猜测到发生了什么,直到母亲跪在那团血肉边上发出尖厉的哭声。
她彻底地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殷然明白了这一切,或许是命运的礼物,也或许是死神的礼物。她的手脚已经脱力,也跪了下来,但她发出的压抑太久的笑声竟然也和哭泣声一样。
她的人生没在这一刻结束,她的梦魇却先一步死去了。
死神终于在她身边出现,再一次递给她两颗奶糖,殷然没有发问,她只是笑着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
“这是意外。”
死神用那双无知天真的眼睛为自己辩护,殷然不能询问她的人生为什么没有出现这样的意外,她只知道从第二天开始,她即将有新的人生。
“就算他直接开车逃走,我也不会怪他的。”
殷然看向从驾驶室下来打着电话的司机,她们隔着一段距离像在旁观别人的人生。殷然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她的肺还疼着,但这次的疼痛只让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依然鲜活。
她可以活下去了,也许未来还会有别的困难,也许她不能完全走出家暴的阴影,也许她不能再问命运为什么苛刻她,但她头顶已经不再悬挂一把尖刀,夜深也不必害怕门后的眼睛。
她能够拥有的是失去施暴者的全新的人生。
“我会好好活下去。”
不只是为了他的死,是殷然忽然发现人生并不是毫无趣味的,某些时刻居然像钻石一样闪耀着惊人的光辉。
“能再亲我一下吗?”
这次死神并不吝啬,左右开弓在她脸上啵啵啵啵啵。殷然主动地牵住了顾熙望的手,她想她现在有勇气去生活,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要考一个好的大学,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北方,最好是能够看见海,冬天会下雪的城市。
顾熙望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