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得脑袋都因为缺氧而疼痛起来,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躺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才发觉殷然在旁边跪坐着。
“我没事。”
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连声音也失真,殷然的表情也没变轻快,依然握着她的手,好像不明白人要为几句话伤心到这个程度。
“我相信她什么都没做。”
分不清是文俐还是李信雨的面孔在她眼前交叠,她早就忘记对方的去向,只是那个影子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顾熙望最初看电视剧时,最羡慕的也是能同时被两个人爱着的女主角,她把那种爱当做一种钞票,拥有之后就可以兑换礼物和惊喜。但再长大,她就明白,现实里的爱不是纯白的,是掺着太多杂质的让人偶尔感到恶心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上小学时,从椅子底下捡起一张纸条摊开来看,歪歪扭扭的字体却写着恶意的话。
我想看你的裸/体。
顾熙望那时候把这字念成guo,她迷茫地把字条交到老师手上,老师的神色几度变幻,甚至推测出了几个人选。但被叫到教室里来的外婆和其他人的家长一样,他们都先看向她,好像她是最坏的那个人。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成为一块被觊觎的肉,也要为此感到羞耻。
退一万步讲,即使文俐真的做了什么,又真的到十恶不赦的程度吗?
顾熙望没法看到社交媒体上那些泛滥的恶意,但它们穿越时空到达她面前,比她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去上学时,门口就堆了几个花圈,上面写的全是那个跳楼去世的男生的名字。顾熙望没仔细看就绕过它进门,但在跨进去之前,她的书包带被人拽住,一张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同学,你听我说,像文俐这样道德败坏的人不应该留在这所学校里,她会祸害所有男生!”
顾熙望没有理会他,她愤怒地带着恐惧挣脱了,她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怀着这种心情为死人出征,去把另一个活人踩到地底。
文俐依旧没有戴帽子,她也没想过遮掩,但男生们还是注视她讨论她,她只能在座位上充当石像。
顾熙望走进教室时她们的目光交汇,顾熙望的指甲陷在掌心里,她害怕自己又一次逃脱了,害怕自己不能相信“李信雨”。
“你是无辜的。”
她动了动嘴唇说出一句无声的话,而文俐在座位上笑起来,那笑里面有一些让人伤心的部分。
顾熙望知道她听见的难听的话一定更多,那些人恨不得能让语言化成利剑刺进她的心脏,但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她们坐着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顾熙望已经感觉到有人在偷拍她们,她忍着不让眼泪掉进饭里。
文俐却笑起来:“这不是第一次,只是比之前的几次更过分一点。”
*
文俐从小就知道自己很漂亮,是哪一种漂亮,她也不需要仔细分辨,漂亮就是漂亮。幼儿园时,那么多的男生争着要坐在她旁边,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文俐的裙子回家就被剪得稀巴烂。
“你以后不许再穿裙子了。”
她那时候还会哭,但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真的不明白。愤怒的妈妈的脸和落下来的那个巴掌,至今也还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妈妈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聪慧机灵,希望她成为妈妈想象中的完美的女儿。
妈妈很不幸,她不是妈妈想象中的女儿。
小学时,妈妈带她去理发店,要求理发师给她剪男生一样的短发,理发师一边看妈妈的眼色一边低声问她,不停哀求像那头发会从理发师的脑袋上掉下来。
“剪这么短的头发,女孩子会哭的。”
“她不会。”
妈妈的语气很强硬,文俐也跟着点头,其实她没理发师想得那样软弱,她是妈妈的女儿。她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感觉到那些长发纷纷落地,妈妈的眼睛在镜子中凝视着她,要看清她有没有一滴眼泪。
没有。
文俐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做得很出色,但妈妈的脸上也还是没有笑意,她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看着镜子中的小女孩。
她后来顺从了很多次,毕竟不是所有小姑娘都要穿裙子,她也没有要变成花蝴蝶的嗜好。但妈妈还是不满意,文艺汇演,老师让她和所有女生穿着白裙子大合唱,妈妈却愤怒地打电话质问老师:“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让我的女儿穿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