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俐很喜欢那个老师,因为她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伸手擦她脸上的汗时很温柔,但老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应该把那条白裙子带回家,让它又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文俐第一次在书包里翻出情书,挨到了妈妈的一耳光,她为此憎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为什么把情书错误地放在她的书包里。她不得不在回家之前收拾书包,把每本书都抖落几次。
他们却因此觉得她更特别更了不起,把能够征服她的人当做神,可神一直没出现。她每天扔掉那些来路不明的糖果和信件,对所有人都露出同一副冷淡的面孔,挨近她的只有同性是无害的。
她有了一个朋友,叫绵绵,性格软和得像一只小羊。文俐觉得她可爱,可爱到几乎让人想把她捧在掌心,但绵绵就像所有普通的女生一样,在憧憬爱情的年纪早恋了。
绵绵喜欢的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男生从绵绵那里要到她们家的电话号码,妈妈挂断电话就打了她,文俐知道绵绵不是故意的,即使是故意的,她也能把这件事当成沙子夹在肉里忘却。
但她被打得太重,左手挂在脖子上,变成半个废人,绵绵的眼泪比她更快流下来:“他说喜欢你。”
“所以呢?”
绵绵用红红的眼睛瞪着她,文俐想给她展示自己的新造型,但绵绵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文俐现在想到她还是觉得苦涩,她们过去躲在篮球场一起看她喜欢的人打球,球飞过来的时候文俐下意识就把它拍飞。
那男生打球太不小心,而绵绵也太不小心,只会用软软的语调说,如果那球落在她身上,他们是不是能顺理成章地说更多话呢?
文俐有一瞬间觉得绵绵好蠢,怎么能用暴力痛苦来做感情的开头,但后来她的手也骨折了,这也没能成为任何感情的开头。
“你很漂亮,你知道吗?”
那个和绵绵一起变得日渐模糊的男生在放学的路上拦住了她,文俐最先想到的还是绵绵,绵绵也说过这样的话。她别开脸忍住突然要流下来的眼泪:“滚开。”
“你知道那个杨绵绵吗?她和文俐为了我闹翻了。”
文俐后来就听见了他和其他人的对话,他们嘻嘻哈哈地围在水池边上洗拖把,她把一桶污水泼过去,冷着脸看他们大呼小叫。
她的人生是单行道,绵绵是误入的一阵风。文俐后来才想明白,她不去看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话,妈妈也终于在这次打击之后彻底地放弃了她。
所有男生在文俐眼里都是面目模糊的,她只分得清女生的语调、脸型和香气,但在他们眼里她是复杂的散发香气的肉。文俐的成绩并不好,小学直升榆中,要去更好的学校需要交一笔昂贵的学费。
妈妈没有同意,这一次她轻轻地抚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对文俐说:“只要你不想东想西,在哪里都能好好学习的,对不对?”
文俐还留着短发,她第一次觉得发尾扎在她的耳朵上那么痒,她的目光也顺着妈妈的手指向下落。她什么都明白了,那里孕育着的无论男女,都会成为妈妈生活的新的重心。
她不留短发了,她任由头发一路长到肩上,再向下伸。
文俐期待妈妈能对她说些什么,哪怕像过去那样抓着她的长发把她一路拽到理发店,对着理发师说出那一句“要学生头”,她都能心满意足地回到过去的轨道上。
但妈妈没有。
妈妈的所有心力都花费在那个尚未出世的新生命上,家里静悄悄的,四处铺了地毯,家具包上了防撞的海绵。她提着书包拎着成绩单走过时,妈妈捧着书坐在阳台上听音乐,那是胎教。
妈妈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
文俐终于绝望起来,她的长发一路长到腰,她披着它们走在路上时觉得自己像水里爬出来的女鬼。围着她的男生变得越来越多,她每天背着装了无数情书的书包回家,但没有人会把她拦下检查。
她把那些情书全部撕碎铺在地板上,让它们充当她的地毯,让她可以假想自己是被爱包围着的幸运儿。
她没有再见过绵绵,绵绵在另一个学校,她想过对方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会对她说什么,也许绵绵什么也不会说。
她们之间没剩什么好说的。
文俐一遍遍地抚摸那张毕业照,她个子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绵绵恰好站在她身前,她想过要不要滑稽地竖起手指给绵绵做一个兔耳朵,但她还没伸手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