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朱棣回府时,已是酉时三刻。
暮色四合,燕王府的飞檐在金陵晚照中勾勒出静谧的剪影。他踏入内院,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香气——不是檀香,也非花香,倒像是……皂荚混着某种清冽草叶的味道,还隐约带着甜暖的奶香。
书房里不见徐妙云。
“王妃在何处?”朱棣脱下披风,随口问侍立的侍女。
“回王爷,王妃在西跨院的小工坊里,已待了两个时辰了。”侍女垂首答道,“王妃吩咐过,若王爷回来,请先用晚膳,不必等她。”
朱棣脚步一顿,转身往西跨院去。
这小工坊原是一间闲置的厢房,半月前被徐妙云征用。当时她拿着自己画的图纸,找来府中木匠打了几个奇怪的架子,又让采买去药铺、油坊买回一堆物什:猪油、草木灰、蜂蜜、各种草药……朱棣只当她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未曾多问。
此刻,工坊的门虚掩着。
朱棣推门而入,先被蒸腾的热气扑了一脸。屋内烛火通明,正中支着一口小铁锅,灶下炭火已熄,锅中凝着一层乳白色的膏体。徐妙云挽着袖子,正用竹刀将膏体切成方块,动作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她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脸颊因热气泛着红晕。烛光在她鼻尖跳跃,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此刻盯着手中的活计,竟流露出孩子般的雀跃。
“这是在做什么?”朱棣终于开口。
徐妙云一惊,竹刀差点脱手。抬头见是他,眼睛弯成月牙:“王爷回来啦?正好,第一批成品刚成型,您来品鉴品鉴。”
她递来一块切好的方形膏体。朱棣接过,入手温润,质地细腻,凑近闻,是方才在院中嗅到的清冽香气,细辨之下还有淡淡的奶味。
“此乃何物?”
“手工皂。”徐妙云用清水打湿另一块,在手心搓出细密泡沫,“用猪油、碱水、蜂蜜,加了薄荷和金银花煮的水——能清洁,还能消炎止痒。比澡豆好用,也比皂荚温和。”
朱棣看着她手心的白色泡沫,神色微动:“你这两个时辰,就在折腾这个?”
“不止呢。”徐妙云洗净手,又从架上取来几个小瓷罐,“这是简易牙膏,用盐、茯苓粉、薄荷汁调的,洁齿清新;这是改良的澡豆方子,加了珍珠粉和杏仁油,沐浴后用能润肤;还有这个——”
她献宝似的捧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数条月白色的布带,边缘缝得细密,中间衬着柔软的棉絮。
“月事带。”徐妙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棉布衬里可拆洗,加了草木灰和药草包,比寻常的干净方便得多。”
朱棣的目光从那些物什移到她脸上。
烛火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他从未在别的女子眼中见过的光芒——不是对珠宝华服的渴慕,也不是对风花雪月的向往,而是一种……创造出什么的纯粹喜悦。
“为何要做这些?”他听见自己问。
徐妙云用布巾擦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因为需要啊。王府的采买送来的澡豆粗砺,皂荚用着不便,青盐洁齿又太涩。既然能用更好的,何必将就?”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况且,这些东西若试用得好,将来或可在北平推广。女子每月那几日若能更舒坦些,便能多做许多事;将士们用这皂清洁伤口,或能少些溃烂感染;百姓用得起便宜的清洁之物,疫病也能少些——都是小事,但小事积攒起来,就是民生。”
朱棣沉默地摩挲着那块手工皂。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忽然想起新婚夜那盆烧烤,想起她引入的复式记账,想起她改造的花园图纸……他的王妃,似乎总在这些“小事”上倾注心血,而这些小事,又总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王爷试试?”徐妙云递来湿布巾。
朱棣依言将皂打在布巾上,搓洗双手。泡沫细腻丰盈,冲洗后肌肤清爽,留着一丝清凉的薄荷香。确实比澡豆舒适。
“甚好。”他简短评价,却见她眼睛又亮了几分。
“还有更好的呢。”徐妙云拉他到水盆边,用小勺挖出一点淡绿色的膏体,“来,试试这个牙膏。”
朱棣蹙眉:“本王晨起已洁过齿。”
“再试一次嘛,就当帮我验证效果。”她已蘸好膏体的刷子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朱棣看着那柄小巧的猪鬃刷——这也是她让匠人特制的,柄身刻着燕王府的徽记——终究张开了口。
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充斥口腔,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草药清香。刷毛柔软,比用青盐擦拭舒适太多。他漱口后,只觉得齿间清新,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如何?”徐妙云凑近些,仰头看他,眼中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