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书房窗棂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我正和朱棣核对北上就藩的行李清单——再有半个月,我们就要离开金陵,去那个只在史书和地图上见过的北平。
账房刚送来的册子摊了满桌,朱棣执笔勾画,我拿着算盘核对。这本该是个寻常的午后,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雨声的节奏。
“王爷、王妃——”张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慌乱。
朱棣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抬眼:“进。”
张玉推门而入,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他单膝跪地,不敢抬头:“徐府来人,中山王……病重。”
我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桌上,珠子散乱地蹦开。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雨声变得遥远,烛火晃动的光影拉长,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徐达病重。
这四个字在脑中反复回响,却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我知道历史上的徐达是在洪武十八年去世的,现在才洪武十三年——还有五年。我明明记得的。
可是历史……真的可信吗?
“人在何处?”朱棣已经起身,声音冷静,但握笔的手背青筋微显。
“在府外候着,是徐府的二管家徐忠,浑身都湿透了,说是……”张玉顿了顿,“说是王爷若方便,请王妃即刻回府一趟。”
“备车。”朱棣丢下笔,看向我,“更衣,我陪你去。”
我木然地点头,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栽倒。朱棣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料传来温度。我抬头看他,他眉头紧蹙,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别慌。”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
可我怎么能不慌?
我不是真正的徐妙云,我只是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穿越者。从我醒来那天起,徐达——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历史符号,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重要人物。我按记忆扮演着孝顺女儿的角色,定期回府请安,送礼问候,但内心深处,始终隔着一层。
但此刻,听到他病重的消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疼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吗?还是说,在那些我自以为疏离的相处中,其实早已产生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牵绊?
---
马车在雨中疾驰。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急促,雨帘厚重,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朱棣坐在我对面,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隔着摇晃的车帘看向窗外。他的手始终按在佩剑上,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当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时,他就会这样。
我攥紧衣袖,指尖冰凉。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我的记忆,是徐妙云的。
——幼时骑在父亲肩头看元宵灯会,他那么高的个子,我伸手就能碰到檐下的灯笼。
——第一次学写字,握不住笔,是他从身后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徐”字。
——出嫁前夜,他在我院外站到半夜,最后只隔着门说了一句:“燕王若待你不好,爹去接你回家。”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翻阅过的史料记载,还是这具身体深处封存的真实情感。
“到了。”
朱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马车停下,徐府的门匾在雨幕中隐约可见。门房早已候着,见我们下车,匆匆撑伞迎上,眼圈都是红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雨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府中异常安静,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听不见了。下人们低头快步走过,见到我们,也只是匆匆行礼,不敢多言。
徐达的卧房外聚满了人。我的几个兄弟都在,还有徐府的女眷,个个神色哀戚。见我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四姐……”三弟徐增寿上前,才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已经哽咽,“爹从昨日开始发热,今早突然咳血,太医说……说是旧伤复发,毒入肺腑。”
我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里走。
朱棣跟在我身后,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我的后腰,一个极短暂的支撑。然后他停在门外,对徐家人说:“本王在外面候着。”
他懂得分寸。这种时候,这是徐家的内部时刻。
我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灯。徐达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那张记忆中总是威严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每一下都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床边坐着我的生母谢夫人,还有两位姨娘,都在默默垂泪。见我进来,谢夫人起身,握住我的手,眼泪滚落:“妙云……你爹他……”
“娘,我看看。”我抽出手,走到床边。
近距离看,徐达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他额上全是虚汗,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皱着。我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说是北伐时的旧伤,这些年一直没好透,加上常年劳累……”谢夫人泣不成声,“开了方子,但……但药喝下去就吐,今早咳出的血都是黑的。”
我闭了闭眼。
作为穿越者,我脑子里有一些现代医学常识。高烧、咳血、旧伤感染——这很可能是败血症或者严重肺炎。在六百多年前的明朝,没有抗生素,没有先进的医疗手段,一旦发展到这个阶段……
“让我试试。”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之前做手工皂时顺便提炼的薄荷精油,有清凉退热的作用。又让人打来温水,浸湿布巾,拧干后滴上几滴精油,敷在徐达额头上。
“再去煮些淡盐水,要温的,一点一点喂。”我吩咐丫鬟,“还有,窗户开条缝,让空气流通,但别让风直接吹到床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对。或许是因为我此刻的神情太镇定,也或许,他们只是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湿布巾擦拭徐达的手心、脖颈。他的手掌很大,布满老茧和伤疤,那是三十多年戎马生涯的印记。这双手握过刀枪,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曾经笨拙地给女儿扎过小辫。
而现在,它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颤抖。
“爹……”我轻声唤他。
徐达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妙……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我握住他的手,“爹,我回来了。”
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赶紧扶他侧身,轻拍他的背。他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触目惊心。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重新躺下,却不肯闭眼,只是看着我。
“燕王……来了?”他问。
“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