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他喃喃,“你嫁了个……有担当的。”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达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那眼神很复杂,有慈爱,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意。他忽然抬手,颤抖着想要摸我的脸,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很烫。
“妙云……”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时间好像停滞了。雨声、药味、房间里其他人的啜泣,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徐达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他看出来了。
这个与我相处时间其实并不长的父亲,看出了“徐妙云”的变化。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
“别……别哭。”他费力地抬手,想替我擦泪,却抬不起来,“这样……挺好。”
他的眼睛渐渐失焦,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女儿……本该如此……本该……”
话没说完,他又昏睡过去。
我握着他的手,跪在床边,肩膀颤抖,却不敢哭出声。谢夫人过来扶我,我摇摇头,就那样跪着,看着床上这个生命正在流逝的老人。
我不是他的女儿。
可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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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朱棣进来了。
他已经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衣服下摆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他走到我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握住我的肩膀。
“太医说,今晚是关键。”他的声音很低,“你去歇一会儿,我守着。”
我摇头:“我就在这儿。”
朱棣没有坚持。他在我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徐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王爷。”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朱棣沉默片刻:“佛家说轮回,道家说飞升。本王不信这些。”
“那你信什么?”
“信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他看着床上的徐达,“岳丈大人一生为国征战,功勋彪炳。他若真有不测,青史会记住他,百姓会记住他。这比虚无缥缈的来世,实在得多。”
我转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硬,眼神却异常清澈。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对生死有自己的理解,不逃避,不粉饰。
“王爷怕死吗?”我轻声问。
他顿了顿:“怕。”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但更怕死得没有价值。”他接着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岳丈这样,为国征战,护佑百姓,即便死了,也是重于泰山。若是庸碌一生,苟且而亡,那才可怕。”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就是未来的永乐帝。不完美,不慈悲,甚至有些冷酷的现实主义。但正是这样的他,会在二十年后发起靖难,会五次亲征蒙古,会下令编纂《永乐大典》,会派遣郑和下西洋。
他不怕死,只怕活得没有意义。
“妙云。”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岳丈的病,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知道。他知道我在自责,自责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自责为什么只是个穿越者而不是真正的神医,自责为什么拥有现代知识却救不了这个时代的人。
“我……”我哽咽,“我本来可以……”
“没有什么本来。”他打断我,手指收紧,“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他从不擅长安慰人,这番话甚至有些生硬。但奇异地,我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我不是神,改变不了生死。但至少此刻,我陪在他身边,用我知道的方式照顾他。至少,在他最后的时间里,他知道女儿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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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徐达的烧退了一些。
虽然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也不再咳血。太医来看过,说是凶险期暂时过了,但能否撑过去,还要看接下来的三天。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谢夫人坚持让我去休息,说我脸色白得像纸。朱棣也劝:“岳丈若醒来见你这样,反倒担心。”
我终于同意去隔壁厢房小憩片刻。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睛又酸又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达那句“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一会儿是朱棣握着我的手说“交给天意”,一会儿又是记忆中零散的、属于徐妙云的童年片段。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丫鬟,闭着眼没动。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是朱棣。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到被子被轻轻掖好。他的手停在我额头上方,似乎想探一探温度,却又收了回去。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守着呢。”
然后他转身,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眯着眼偷偷看去,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而沉默。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沉沉睡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并不是孤独一人。
(章回结语:病榻前的泪水中,她第一次直面穿越者与这具身体的血脉羁绊。而他在雨夜沉默的陪伴,让那句“我守着呢”成为最坚实的诺言。生老病死无法逾越,但并肩面对的过程,已让两颗心在悲恸中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