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接过碗,几口喝完。粥是凉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城里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吗?”
“都按您说的,老人妇女儿童进了地窖。青壮年来了五百多人,明天可以上城帮忙。”
“让他们主要负责搬运物资、照顾伤员。打仗的事,还是交给士兵。”
“是。”
夜深了,城下敌营的篝火依然明亮。徐妙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谢将军,”她忽然说,“你看,他们营帐少了。”
谢贵凑过来看:“还真是。少了至少三分之一。”
“有人撤了。”徐妙云放下望远镜,心中快速计算,“第一天强攻不下,伤亡不小,现在又撤了一部分。要么是去搬救兵,要么是粮草不济,先退了一队。”
“哪种可能性大?”
“后者。”徐妙云笃定道,“如果是搬救兵,不会撤这么多人。应该是粮草跟不上了,先撤一部分,剩下的继续围城,想耗死我们。”
谢贵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最多再攻两天。”徐妙云站起身,“两天内,只要城不破,他们必退。”
城楼上响起低低的欢呼声。士兵们互相拍着肩膀,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但徐妙云没有笑。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
狗急跳墙,蒙古人如果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明天会拼死一搏。
她必须做好准备。
八月初十六,天还没亮,攻城的号角就响了。
这次蒙古人发了疯。不计伤亡地冲锋,云梯架了二十多架,撞木也开始撞击城门。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上的人都感到颤动。
“顶住城门!”谢贵嘶吼,“加派人手!用木桩顶住!”
徐妙云在城头指挥弓箭手,专门射那些推云梯和抬撞木的敌军。她发现蒙古人今天的进攻更有组织,显然是换了将领。
“谢将军,他们有新指挥官!”她喊道,“找出旗号所在,集中射箭!”
谢贵很快发现了敌阵后方的旗帜,命令神箭手瞄准射击。几轮箭雨过后,那面旗帜倒了,蒙古人的攻势果然乱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西北角传来了惊呼声。
徐妙云心头一跳,飞奔过去。果然,那段矮墙成了突破口——几个蒙古人已经爬上了城头,正在和守军肉搏。
“跟我上!”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去。
一个蒙古兵正举刀砍向倒地的士兵,徐妙云从侧面一刀捅进他的腰眼。那人惨叫一声,回头看见她,满脸不可思议——怎么是个女人?
但他的不可思议到此为止。徐妙云抽出刀,又补了一下。
“王妃上来了!”守军士气大振,嗷嗷叫着扑向敌军。那几个爬上城头的蒙古兵很快被砍翻,尸体被扔下城墙。
徐妙云浑身是血,站在垛口上,声音穿透厮杀声:“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数百人齐声高喊。
这声音传遍整个北门,传到城下,传到敌阵。蒙古人的攻势明显迟缓了。
也许是被这气势震慑,也许是伤亡太大。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退了。
这一次,没有留下“明天再来”的余地。
因为他们开始拆营了。
徐妙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营一点点消失。骑兵们调转马头,朝北方退去。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退了……”谢贵喃喃道,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城墙上,“真的退了……”
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哭,百姓们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喊“万岁”,有人喊“王妃千岁”,乱糟糟混成一片。
徐妙云靠在垛口上,浑身脱力。她想笑,但嘴角扯不动;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王府。
城楼上支起简陋的帐篷,她裹着披风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纸笔,在写战报。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八月初十四至十六,蒙古三千骑兵犯北平。守军及百姓协力,击退敌军。城未破,人未亡。妾身无恙,勿念。”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给王爷。”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徐妙云走出帐篷,站在垛口前。月光如水,照在满是箭痕的城墙上,照在城下尚未清理的尸体上,照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袖上。
她想起朱棣临行前说的“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才十天。
她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王妃,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青竹端着热汤走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喝口汤,睡会儿吧。”
徐妙云接过汤碗,忽然问:“世子呢?”
“在密室里,奶娘喂了奶,睡得好好的。”
“那就好。”她喝了口汤,是凉的,但这次她没有说什么。
“王妃,”青竹犹豫了一下,“您今天……杀了人。”
“嗯。”
“您不怕吗?”
徐妙云沉默了很久。
“怕。”她终于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
青竹不懂,但也不再问。
八月初十八,朱棣回来了。
比预计早了七天。
他带着一千骑兵,昼夜兼程往回赶。接到八百里加急时,他已经收到了北平被围的消息,当时心脏几乎停跳。
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两天两夜跑完本该五天的路程。
进城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完好无损的城墙,而是城楼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徐妙云站在垛口边,正在指挥百姓清理战场。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过,但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痕。
朱棣勒住马,怔怔看着她。
她瘦了。才十几天,瘦了一圈。但背脊挺得笔直,声音稳如山。
“王爷回来了。”她看到他,微微一笑,好像他只是出门逛了圈回来,“吃饭了吗?”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城楼。周围的士兵和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粗糙,有握刀磨出的新茧。
“辛苦了。”
“应该的。”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把整个北平城镀上一层金红色。
这一天,八月初十八。
朱棣巡边归来,北平围解。
而城楼上那个站了一夜的身影,成了这座城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
很多年后,当人们提起永乐朝的徐皇后,总会说起一件事——
说那年燕王不在,蒙古兵围城,是徐皇后亲自击鼓,亲自上阵,在城楼上站了一夜,守住了北平。
说那夜月光很亮,照着她染血的战袍,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说从那以后,北平城的百姓管她叫“咱们的王妃”。
不是燕王妃,不是王爷的王妃。
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