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朱棣出巡边关。
这是到北平后第一次大规模巡边。他带了一千骑兵,沿古北口、喜峰口、居庸关一线巡视,预计行程二十天。临行前,他将北平防务交给都指挥使谢贵,王府事务交给徐妙云。
“最多一个月就回来。”朱棣在校场上勒住马,俯身看着她。
徐妙云抱着五个多月大的朱高炽,仰头道:“家里有我,王爷放心。”
朱棣点点头,策马而去。一千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过青石板路,扬起漫天尘土。徐妙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燕”字大旗渐渐消失在城门口,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北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座边境重镇。
朱棣离开的第七天,不安变成了现实。
八月初十四,傍晚。
徐妙云正在书房核对被服厂下个月的订单,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王全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脸色发白。
“王妃,不好了!”
徐妙云放下笔:“说。”
“北门守军来报,发现蒙古骑兵!约三千人,距城不到三十里!”
徐妙云心中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贵将军呢?”
“谢将军已带兵上城,但城中守军只有两千,其余随王爷出巡了。三千对两千,而且蒙古人是骑兵……”
“够了。”徐妙云站起身,“替我备马,去北门。”
“王妃!”王全急了,“城上危险,您不能——”
“我说,备马。”
她的声音不大,但王全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劝。
徐妙云转身走向内室,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将长发紧紧束起,插了根银簪。她看了眼婴儿床里熟睡的朱高炽,对奶娘道:“带世子和二公子进密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奶娘吓得脸都白了,但见她神色镇定,也只得点头。
北门城楼上,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谢贵满头大汗,正指挥士兵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看到徐妙云登上城楼,他惊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王妃!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来看看。”徐妙云走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暮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蒙古人的皮帽和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多少人?”她问。
“斥候刚报,约三千。”谢贵擦着汗,“王妃,末将已派人快马去追王爷,但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回来。城中守军只有两千,而且多是新兵……”
“两千对三千,守城战,不是不能打。”徐妙云打断他,“谢将军,城防物资准备得如何?”
“滚木礌石够用,箭矢约五万支,火油三百桶。”
“粮食呢?”
“够守一个月。”
徐妙云点点头。她快速在脑中计算——三千骑兵,若强攻,两千守军依托城墙,至少能撑三天。三天内,蒙古人如果攻不下来,粮草耗尽就会退兵。
除非他们有攻城器械。
“谢将军,探清楚蒙古人带没带云梯、撞车。”
“是!”
徐妙云转身,对王全道:“你回王府,把侍卫队的五十人全部调来,带上弓弩。再去被服厂,把库存的棉布、棉花全部运到城下,准备制作绷带和止血包。通知城中药铺,把所有金疮药集中到北门。”
王全领命,飞奔而去。
她又看向身边的侍女青竹:“你去城内各坊,敲锣通知百姓:妇女老人儿童躲进地窖,青壮男子自带武器到北门集合。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青竹脸色发白,但咬咬牙,转身跑了。
谢贵看着她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去,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王妃站在城楼上,暮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角,但她的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王妃,”他低声道,“您真的不必在此。有末将在——”
“谢将军,”徐妙云转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王爷不在,北平的担子,我替他扛一半。”
夜幕降临,蒙古人没有攻城。
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火蛇。徐妙云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这是她偷偷让人打磨的水晶片,简单拼凑成单筒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但足够看清敌营动向。
“他们在等。”她放下望远镜。
“等什么?”谢贵问。
“等我们害怕,等我们慌乱,等我们自己打开城门。”徐妙云冷笑,“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城下已经聚集了三百多青壮百姓,拿着菜刀、锄头、木棍,自发来助守。一个老铁匠甚至扛来了自家的大铁锤:“王妃,俺这把锤子敲了三十年铁,今儿个敲敲蒙古人的脑袋!”
徐妙云心中滚烫,但面上只是点点头:“好。诸位放心,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三天,蒙古人必退。”
她没有说援军五天后才能到。
不是欺骗,是稳定军心。
夜深了。城楼上灯火通明,士兵们轮流休息,不敢合眼。徐妙云也没有睡,她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堆滚石、每一桶火油。
走到西北角时,她停下脚步。
这里的城墙明显比其他地方矮。前朝遗留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修缮。若是蒙古人发现了这个弱点……
“谢将军,”她回头喊道,“西北角加派二十人,多备火油和弓弩。这里是薄弱点。”
谢贵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末将疏忽了!”
“不怪你。”徐妙云摇头,“现在加固来不及了,只能加强防守。”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这段城墙。
八月初十五,清晨。
蒙古人开始攻城。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只是骑兵冲到城下放箭,试图压制城头守军。箭矢如雨,噼里啪啦钉在城墙上,有的从垛口缝隙射进来,擦着士兵的耳朵飞过。
徐妙云蹲在垛口后面,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她咬咬牙,站起来观察敌情。
“不要慌!等他们靠近再放箭!”她对身边的弓箭手喊,“节省箭矢,瞄准了射!”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蒙古人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下去。城头守军伤了十几个,无人死亡。
谢贵松了口气:“王妃,看样子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是试探。”
“别大意。”徐妙云擦掉脸上的灰,“下一波可能更猛。”
果然,午后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蒙古人带了简易云梯——几根长木绑在一起,顶端有铁钩,可以挂在城墙上。他们嚎叫着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开始攀爬。
“倒火油!”谢贵大吼。
士兵们抬起火油桶,往下倾倒。滚烫的火油浇在蒙古人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火箭射下,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但蒙古人像疯了一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徐妙云夺过一支长矛,捅下一个刚露出头的敌军。那人的脸狰狞扭曲,伸手想抓她,被她一矛戳穿肩膀,惨叫着跌下云梯。
“王妃!”谢贵惊得魂飞魄散,“您快退后!”
“退什么退!”徐妙云甩掉矛上的血,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在这里,士兵们就不会退。”
她的话像一道军令。城头的士兵们红了眼,杀得比之前更狠。
半个时辰后,蒙古人再次退去。城下尸体堆积,火油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
徐妙云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她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
“伤亡如何?”她问。
“伤了四十几个,死了三个。”谢贵的声音沙哑,“王妃,您手臂在流血。”
徐妙云低头,才发现左臂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袖子。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
“小事。”她撕下一截衣角,简单包扎,“伤员送下去,让大夫处理。让百姓上来帮忙搬运箭矢和滚石。”
“是。”
这一天,蒙古人攻了四次。每次都被打退,但城头的防守也越来越吃力。箭矢消耗过半,火油见底,士兵们疲惫不堪。
入夜后,攻势暂歇。
徐妙云没有下城楼。她坐在垛口边,就着月光清点物资。箭矢还剩两万三千支,火油不到五十桶,滚木礌石还能撑两天。
够吗?
她不知道。
“王妃,您一天没吃东西了。”青竹端来一碗粥,眼眶红红的,“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