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玖这一觉睡得极沉。
前几日,他强提着残存的灵力,悉心教导孟凛一些简单的御物与敛息之术。那于他鼎盛时期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如今法力十不存一,又需极度耐心地引导,着实耗神。待到孟凛能勉强驭使一片落叶飘起时,他已是面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只觉比当年在雷劫下硬抗九道天雷还要疲惫几分。他交代了孟凛几句,便回房歇下了,这一歇,便是三日。
这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俊美依旧却略显憔悴的脸上。玄玖缓缓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竖瞳,眸中的混沌渐渐散去,恢复了清明。他撑着身子坐起,只觉神魂依旧有些疲惫,但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他下床,动作有些迟缓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白衣,一件件穿上。衣料滑过肌肤,带着一丝凉意。他系好腰带,正抬手欲整理袖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响起:
“夫君~”
孟凛像只欢快的蝶儿,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却更衬得她肤如凝脂,明眸皓齿。
玄玖手上的动作一顿,金色的眸子瞬间柔和下来,仿佛融化的金色蜜糖。他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这几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怎么了?这般开心。”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却依旧悦耳。
孟凛跑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颊因跑动而染上两抹动人的红晕。她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整理起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他修长的脖颈,带起一丝微痒。
“夫君,你终于醒了。”孟凛抬眸,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憨与依赖,“这几日你一直睡着,我……我想你了。”
这句“夫君”叫得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里面盛满了星光。
玄玖的心,毫无防备地被她这声“夫君”和这眼神给融化了。他反手握住她还在为自己整理衣襟的小手,触手温软细腻。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份温热与真实,低声笑道:“傻丫头,我这不是醒了么?只是教你不争气的法术,累着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仿佛在说,为了你,我变成这样也心甘情愿。
孟凛听着,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悸动,但很快被她压下。她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夫君,”她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玄玖耳中,“我们……成亲吧。”
玄玖身子猛地一僵,金色的竖瞳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人儿。虽然他们早已以夫妻相称,他也知道孟凛收留他、照顾他,是将他当作了夫君,但这般直白地从她口中听到“成亲”二字,还是让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与狂喜。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是这几日太过疲惫产生了幻听。
“凛儿……你……你说什么?”玄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那双金色的眸子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你……想清楚了?”
孟凛迎上他紧张又期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浅笑,她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说,我想和你成亲,给我们的关系一个名分,一个最盛大的名分。夫君,你可愿意娶我?”
她的眼中,此刻只有他一人,那份专注与认真,让玄玖几乎要溺毙其中。
“我……我当然愿意!”玄玖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凛儿,我……我……”
他想说我爱你,想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为一个用力的拥抱。他那双曾翻云覆雨、如今却有些苍白无力的手,此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孟凛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未挣扎。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又欣喜的巨兽,柔声道:“那……夫君觉得,何时是良辰吉日?这我们总不能在这客栈办吧我觉得得租一个院子才是,也需早些安排起来才是。”
玄玖渐渐平复下来,他松开她,双手依旧扶着她的肩膀,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神采。他想了想,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你做主便好。我……我一切都听你的。”
他这一生,从未对谁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与依赖过。无论是前世作为寂雪宗高冷的师尊,还是这一世半疯半醒,孟凛都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
“好。”孟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我便去安排了。夫君这几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嗯。”玄玖重重点头,看着她为自己谋划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
孟凛又与他温存了一会儿,便借口去准备事宜,转身离开了房间。待走出房门,她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沉。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藏在衣襟深处的玄冰针,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玄玖,这场婚事,是我给你的,也是我给自己的。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孟凛站在那间略显简陋的客房中,环顾四周。这客栈是当初为了掩人耳目,随意寻的一处落脚点,虽干净,却终究是临时栖身之所。在这儿办婚事?未免太寒酸,也太惹人怀疑。她摇了摇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孟凛便出了门。她走街串巷,打听、寻觅。她需要一处宅院,不必极大,但要清幽,要私密,更要名正言顺地属于“玄玖”和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午后时分,她在城西一处较为僻静的街区,寻到了一处两进的宅院。院墙青瓦,门口两株老树,颇有些古意。院内虽有些时日无人打理,略显荒芜,但格局清雅,亭台楼阁俱全,假山流水也错落有致,正合她的心意。
“就这了。”孟凛心中笃定。
她找到房主,一番商议,付了定金,立了字据。这处名为“栖云居”的院子,便暂时归了她。
办妥了此事,孟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回到客栈,看着正在院中笨拙地帮她浇花的玄玖,那金色的眸子专注而纯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玄玖。”她走过去,唤他。
玄玖闻声,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凛儿,你回来了。”
“嗯,”孟凛接过他手中的水壶,放在一旁,“走,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玄玖乖乖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
“去了便知。”孟凛故作神秘。
她拉着玄玖,一路来到集市。此时正是午后,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
孟凛拉着玄玖,从卖糖人的摊前走过,又在卖布匹的铺子前驻足。她一会儿摸摸这匹绸缎,一会儿看看那匹锦缎,神情认真。
玄玖跟在她身侧,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喧嚣的人世,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只安静地由她拉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夫君,”孟凛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想要八抬大轿,你可给得起?”
玄玖一愣,金色的眸子眨了眨,有些不知所措。八抬大轿?那是什么?他似乎在很久远的记忆里见过,那是很隆重的排场。
“八抬……大轿?”他喃喃重复,有些迷茫。
孟凛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又像是在与他商议,又像是在向他提要求:“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轿子,要八个壮汉抬着,风风光光地把我从家门抬进咱们的新院子。你……能办到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他时才有的娇俏。周围人来人往,她却毫不避讳地与他谈论着他们的婚事,他们的未来。
玄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用“咱们的新院子”这样亲昵的词汇,心中一阵悸动。他虽然不明白“八抬大轿”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凛儿想要的,是他该给她的。
他挺了挺胸膛,尽管身形依旧清瘦,却努力想要展现出男子汉的担当。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金色的眸子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说道:“给得起。凛儿想要的,玄玖都给得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孟凛耳中,也传入了周围几个好奇张望的路人耳中。
孟凛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发酸。她知道他如今一无所有,只靠着她。可他还是这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抿了抿唇,眼中的笑意更深,却又带着一丝促狭,继续“得寸进尺”:“那……我还要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要最漂亮的料子,最精致的绣工,穿给你一个人看。”
“还要好多好多甜食,要最甜最甜的,甜掉牙的那种。”
“好。”
“还要……”
“都要。”玄玖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宠溺与纵容,“凛儿要什么,都要。”
孟凛看着他那副“妻管严”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周围的路人见状,也纷纷善意地笑了,只当是一对佳偶在打情骂俏。
她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点因复仇而生的冰冷与沉重,似乎也被这喧嚣的市井气息和他毫无保留的宠溺,冲淡了几分。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绝不反悔。”玄玖郑重其事地回答,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两人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孟凛买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又挑了几匹她喜欢的布料,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紧紧依偎在一起。孟凛一手提着东西,一手被玄玖紧紧握在手心。她看着前方,眼神坚定。
八抬大轿,漂亮衣裳,甜食……这些,她都要。她要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名正言顺。这不仅是给玄玖的,也是给她自己的。
玄玖握着那些碎银和铜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够了,应该够雇一顶八抬大轿了。凛儿想要的,他一定要给。至于过程如何,那些被人呼来喝去、拳打脚踢的屈辱与疼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她穿上嫁衣,坐上轿子时,脸上那抹他期盼已久的笑。
接下来的几十日,玄玖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孟凛起初尚能沉住气,以为他只是妖性发作,去何处山林野地游荡了。可一日日过去,不见人归,她心中不免焦躁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算计太过,让他察觉了什么,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直到这一夜,月上中天。
玄玖拖着一身浓重的夜色与挥之不去的疲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栖云居”。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汗味、尘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不敢惊动孟凛,只想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屏风后放好了热水,忍着浑身的酸痛,一件件褪去衣衫。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精瘦的脊背上,一道道新添的鞭痕、拳印,青紫交加,触目惊心。最深的一道在肩胛,皮开肉绽,已然有些化脓。他咬着牙,将身子浸入热水中,滚烫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却只是闷哼一声,死死攥着浴桶的边缘,不肯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想,洗干净了,就好了。凛儿就不会看见了。他要以最好的状态,迎娶他的新娘。
“夫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孟凛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回来了?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怎么躲在这里?”
玄玖心中一紧,连忙低声道:“凛儿,我……我在沐浴。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吧。”
“哎呀,都快成亲的人了,”孟凛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咱们这也算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是不是也该增进一下感情,熟悉熟悉彼此?”
她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屏风外。话音里的俏皮与亲昵,任谁听了,都要面红耳赤。
玄玖心急如焚,想阻止,却又不敢动弹,只能急道:“凛儿,别……”
话音未落,孟凛已经绕过了屏风。她本是带着几分玩笑与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个平日里总是依着她的“夫君”会是何反应。可当她看清浴桶中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时,所有的玩笑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与冷静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夫君……”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他背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你这一身的伤……是哪里来的?谁……谁欺负你了?”
玄玖浑身僵硬,不敢回头。他想把伤口藏起来,想告诉她没事,只是不小心摔的。可那密密麻麻的伤痕,却像一张无声的控诉书,将他这几日的艰辛与屈辱,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金色的竖瞳在热气氤氲中,泛起一层水雾。他不是疼的,是怕。他怕她知道他有多无能,怕她知道他为了几两银子,竟要付出如此代价。
孟凛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看着那背上的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只半疯半醒的狐,她利用他,保护他,给他一个家。她从未想过,这只她眼中的“狐”,会为了她一句戏言,去承受如此血肉之苦。
八抬大轿……原来,他是真的去想办法了。不是用妖法,不是去偷去抢,而是用他这具残损的妖身,去干凡人干的苦力,去换取那沉甸甸的银两。
“说话啊!”孟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绕到浴桶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浴桶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玄玖,你说话!到底是谁?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她语无伦次,平日里的冷静与谋算,在这一刻被眼前触目惊心的伤痕击得粉碎。
玄玖看着她脸上的泪,慌了神。他想抬手替她擦去,可举起的手上也布满了擦伤,他怕弄脏了她,又讪讪地放下。
“凛儿……别哭……”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疼的……真的不疼……”
“还不疼?”孟凛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更疼了。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嘶……”玄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你看!”孟凛的眼泪掉得更凶,“都这样了还说不疼!你……你这几日,到底去做了什么?”
玄玖看着她为自己心疼的样子,心中那点委屈和疼痛,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开心,她是在乎他的。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金色的眸子在水汽中亮晶晶的。
“凛儿……”他轻声说,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我找到活计了。赚了……赚了好多银子。够……够雇轿夫了……你……你就能坐上八抬大轿了……”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孟凛心上。
孟凛愣住了,眼泪悬在脸颊上。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她凑够八抬大轿的银两,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名为“动容”的情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他是棋子。可此刻,这颗“棋子”却用自己的方式,将她这个“棋手”,牢牢地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搭在浴桶边,为他遮挡夜风。然后,她转身,用命令的口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心疼,说道:
“你……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动。我去叫大夫。”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玄玖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金色的竖瞳。他不懂,为什么凛儿会哭。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只要她能坐上那顶大轿,只要她能开心,这点伤,算什么呢?
“大夫!求您快去看看我夫君!他受伤了!”孟凛顾不得仪态,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喙的急切。
那老大夫被她眼中的凶光和焦急吓了一跳,连忙收拾了药箱,跟着她一路小跑回了“栖云居”。
当孟凛带着大夫回到浴室外时,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她站在屏风外,隔着那层薄薄的绢布,能隐约看到玄玖靠在浴桶边的模糊轮廓。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穿好衣服了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我已经为你寻来了大夫。这便带他过来,让你瞧瞧这伤势严不严重。我们……我们去寝室可好?”
屏风内静默了片刻,传来水声轻响。随即,玄玖带着一丝慵懒和调侃意味的声音悠悠传来,那语调里的戏谑,仿佛刚才那个在集市上笨拙承诺的傻子不是他。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调皮的凛儿。”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你这会儿怎么不闯进来了?进来呗。你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怎么……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
他的声音透过屏风,带着浴桶里残余的热气,熏得孟凛脸颊发烫。她握了握拳,这狐狸,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贫嘴!
“玄玖!”她咬牙,却又不敢真的发火,生怕惊动了旁人,“你少胡说八道!我是说真的,大夫就在我身边,我这就带他进来给你瞧瞧。”
“哦?还带了大夫?”玄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凛儿如此关心我,我真是受宠若惊。罢了罢了,既然大夫都请来了,那便进来吧。让我瞧瞧,我这身‘伤’,到底值不值得我那未来的娘子如此大动干戈。”
孟凛听着他的应允,这才松了口气,对身旁一头雾水的老大夫歉意地笑了笑:“大夫,劳烦您了。我夫君他……性子有些古怪,还请您见谅。”
大夫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只当是小夫妻情趣。
孟凛这才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玄玖已经穿上了里衣,正靠在浴桶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脸色苍白,唇色却因方才的热水而显得有些红润,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避开他的目光,侧身让出路来,对身后的大夫道:“大夫,您请。”
大夫提着药箱上前,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针石、药膏、绷带一应俱全。他先是看了看玄玖的气色,又让他伸出手腕号脉。
“公子这伤,可是与人动了手?”大夫一边查看他身上的伤势,一边问道。
玄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孟凛身上,见她眉头紧锁,一脸担忧,他嘴角的笑意才真正柔和下来。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道,随即对孟凛招了招手,“凛儿,过来。”
孟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疼吗?”她低声问,目光不敢看他身上的伤。
玄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中一软。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不疼。”他低声说,声音里是只有她能听到的温柔,“只要你让我坐上那顶八抬大轿,把你风光娶进门,这点伤,算什么?”
孟凛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
这时,大夫已经检查完毕,正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摇头:“公子这身子底子虽好,但这几日定是受了不小的外伤,又未曾好好处理,有些伤口已经化脓了。老夫先为他清理伤口,上些金疮药,再开几副内服的汤药,活血化瘀,好好将养几日,切记不可再碰水,不可再动怒,更不可再……唉,总之,好生休养吧。”
“多谢大夫。”孟凛连忙道谢,亲自送大夫出去,并安排人去抓药。
待她再回来时,玄玖已经自己简单处理了头发,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
“都安排好了?”他问。
孟凛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玄玖,”她轻声开口,“那八抬大轿……我们不坐了,好不好?太麻烦了。我们……我们换个别的要求。”
玄玖闻言,却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那手心,依旧带着他熟悉的温软。
“傻丫头,”他轻声说,“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要做到。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我可是狐狸啊,恢复得快着呢。”
他顿了顿,金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凛儿,我只想让你风光。我想让你……真的风光的进门我定会将你娶回家。”
孟凛看着他眼中的执着与深情,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好。那……你便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我再与你算账!”
玄玖笑着,握紧了她的手:“好。随你处置。”
虽说栖云居已然赁下,婚事的场地有了着落,玄玖的伤也在孟凛亲奉汤药、细心调养之下,日渐痊愈。然要办成一场像样的婚事,需得操持的琐细事宜,却还多着呢。
“夫君,该起身了。”这日清晨,孟凛自暖榻上起身,推了推尚在贪恋被窝温存的玄玖。窗外冬日的曦光透过菱花纹窗棂,洒在他俊美依旧的面庞上。
玄玖缓缓睁开那双金色的竖瞳,眸中尚带三分惺忪:“凛儿,何事这般急?”
“还早?”孟凛挑眉,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促狭,“你那八抬大轿的银钱都舍得去挣,怎的?陪我去相看一件嫁衣,便不肯了?”
一听是去挑嫁衣,玄玖眸光一亮,困意顿消,忙不迭地自榻上起身,手脚麻利地穿衣束带:“去!自然要去!这就动身!”
孟凛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
两人出了门,先往车马行去。孟凛思量着,迎亲总得备匹马才是,总不能真个儿全靠那八人抬着走完全城。古礼婚嫁,讲究“白马银鞍”,图个吉祥顺遂。
车马行的马厩里,两匹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的骏马入了他们的眼。那马神骏非凡,双目有神,却又透着一股子温顺劲儿。
“就它了。”孟凛指着其中一匹道。
“好。”玄玖颔首。他对这些身外物素来不甚在意,只要凛儿喜欢,便什么都好。
那马行主人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玄玖,虽着布衣,但那双金瞳与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他不敢怠慢。当即便以极实惠的价码,将这两匹马连同配套的银鞍辔头一并赁给了他们。
“此二马性子极是温顺,最宜婚嫁迎亲,二位尽可放心。”主人拍着胸脯打包票。
玄玖付了定银,当即便将两匹白马牵回了栖云居。院中多了这两匹神骏,平添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