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屈指一算,自诊出喜脉至今,已匆匆六月有余。
我的身形日渐臃肿,那肚子高高隆起,如同揣了个大瓜在怀中,行动间甚是不便。往日里三步并作两步就能上的台阶,如今需得扶着腰,喘上好几口气方能挪上去。便是起身坐卧,也需得丫鬟在旁搀扶,生怕一个不慎摔了碰了。
玄玖更是如临大敌,将我看得紧紧的。平日里我若想出门走动走动,他总是一万个不放心,不是说外头风大,便是道路上不平。每每我刚踏出房门,他便如鬼魅般出现,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又送回房中软榻上。
“娘子,外头日头毒,你且在房中安胎便好,莫要四处走动。”他一边替我掖好被角,一边柔声哄道,“为夫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我瞧着他那副紧张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乖乖听话,整日里困在这方寸之地,与针线女红和安胎药为伴。
说到这安胎药,当真是我这几月来的头号“克星”。自打有了身孕,玄玖便请了太医,开了方子,每日里早晚两碗,雷打不动。如今这药喝了六个多月,我闻见那股子苦涩味儿,胃里便先翻腾起来了。
这日傍晚,丫鬟又端了黑乎乎的药汁进来。我只瞥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捂住了口鼻:“不喝不喝!都喝了这许久,孩子也安稳了,怎的还要喝?我嘴里苦得连蜜饯都尝不出甜味儿了!”
玄玖刚从外头回来,闻言也不恼,只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端了药碗,坐到我身边。
“娘子,良药苦口利于病。”他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着,温言软语地哄道,“如今你月份大了,胎像虽稳了些,却更需小心谨慎。这药是为你调理身子,也为咱们的小世子能长得结实,你且忍一忍。”
我瘪着嘴,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无比认真的脸,心里直犯嘀咕。这药我当真是喝怕了,苦得我夜里都做噩梦。
“玄玖,”我拉着他衣袖,眼巴巴地求情,“这药……能不能不喝了?我这几日精神好得很,你看我,能吃能睡的,孩子也踢我呢,定是无事的。”
我一边说,一边拉过他的手,覆在我高高隆起的肚皮上,让他感受腹中小家伙的动静。
玄玖感受到掌下传来的胎动,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但随即又板起脸来,故作严肃道:“正因他活泼好动,才更需你身子康健,方能供养于他。娘子,莫要任性,喝了药,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一边说,一边将吹凉了些的药汁递到我唇边,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苦水”,再看看他眼中的关切,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为了腹中的小宝贝,我只得捏着鼻子,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饮尽。
“快……快给我蜜枣!”药一下肚,我便苦得直吐舌头。
玄玖笑着将早已备好的蜜枣塞进我口中,一边替我顺着气,一边低声笑道:“我的小祖宗,这下可好受些了?”
我含着蜜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心中却是一片温软。
罢了罢了,这药虽苦,可有他在身边日日这般悉心照料,便是再苦上几分,似乎也能忍得下去了。
天时已近十月,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栖云居的每一寸角落。
这几日,我整日里心神不宁,腹中孩儿动得愈发勤了。玄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连我翻身,他都要上前搀一把,那副模样,倒比我这个临盆的还要紧张。
这一日,我正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假寐,忽觉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袭来,仿佛有把钝刀在里头来回拉扯。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哎哟……”我忍不住低呼,手死死抓住了玄玖的衣袖。
他本就守在侧畔,见我脸色煞白、浑身发颤,顿时慌了神:“娘子!娘子!你怎么了?可是要生了?”
他一边问,一边就要去扶我起身。我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从身下涌出,瞬间濡湿了我的裙裤,顺着美人榻的边缘滴落在地。
我身子一僵,感受着那暖流止不住地外泄,又惊又怕,抬眼望着玄玖,声音都带了哭腔:
“夫君……我……我好似……胞浆破了……”
玄玖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我还白,握着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强自镇定,声音发紧却努力温柔:“别怕,娘子,别怕!想是咱们的小世子等不及要见爹娘了!”
他一边说,一边高声对外嘶吼:“来人!快!快让厨房的刘嫂去村口请稳婆!再让小厨房烧上几大锅热水!快去!”
外头候着的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玄玖则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用袖子一遍遍为我擦去额上冷汗,声音里满是心疼与焦急:“娘子,再忍一忍,稳婆马上就到。想想咱们的孩子,再忍一忍……”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心中既害怕又期待。
小世子,你可要争气些,莫要折腾你娘亲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腹中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意识开始模糊,眼皮重若千斤,只想就此沉沉睡去。
玄玖紧紧握着我的手,用袖子一遍遍擦去我额上滚烫的汗珠,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心疼,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吼:“娘子!别睡!醒醒!看着我!”
他俯下身,将我的手贴在他冰凉的脸上,声音发颤:“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肯定很快就到了,再忍忍……你若睡了,我与孩子可怎么好?”
我迷迷糊糊听着他的声音,那声音里透出的恐惧与无助,让我混沌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几分。我咬着牙,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就在我几乎要再次被疼痛吞噬时,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气喘吁吁的声音:“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玄玖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两个头发花白、神情干练的稳婆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为首的那位稳婆看了一眼我的情形,立刻沉声道:“快!将夫人扶到产房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我挪到早已准备好的产房。玄玖还想跟着进去,稳婆却一把拦住了他:“产房血光重,男子不能进!且在外头候着!”
玄玖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门板,声音沙哑地喊道:“娘子!我在外面!你别怕!”
我躺在产床上,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稳婆一边准备接生的用具,一边大声喊道:“夫人!听得到老身说话吗?现在开始用力!深呼吸!用力!”
我咬着牙,按照稳婆的指示,努力配合着。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是要将我撕裂一般。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能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夫人!别睡!醒醒!看着老身!用力啊!孩子马上就出来了!”稳婆在一旁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稳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听着她一声声的鼓励,心中涌起一股力量。我咬着牙,再次用力,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
“好!好!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稳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听到稳婆的话,还是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哇——”的一声,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起,瞬间响彻了整个产房。
我疼得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听到那响亮的啼哭,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懈,人也瘫软在产床上,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健健康康的!”稳婆喜气洋洋地抱着孩子,用柔软的棉布擦拭着他身上的血污。
忽然,稳婆的动作一顿,发出一声惊疑:“咦?”
我强撑着疲惫,微微抬头:“怎么了,稳婆?孩子……可好?”
稳婆脸上带着惊奇与惶恐,凑到我跟前,指着孩子道:“夫人您瞧,这……这孩子生得也太奇特了!您看这头发,生出来竟是雪白雪白的!还有这眼睛,睁开时竟是金色的!跟……跟琉璃珠子似的!老奴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长这样呢!”我顺她手指看去,只见襁褓中的婴儿,一头如雪的白发下,那双金色的眼瞳正懵懂地眨动,透着一股子天生的灵性。不仅如此,那白发之中,还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狐耳,正怯生生地抖动着。我连忙掀开襁褓一角,果然见孩子的小屁股后面,还长着一条蓬松修长的白色狐尾,正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我心中早有预料,毕竟孩子的爹爹便是如此。我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无妨……不必惊慌。我的夫君……本就是一只狐狸。平日里他不过是用了些障眼法,隐藏了真身的耳朵与尾巴,免得惊世骇俗,吓着旁人。这孩子……想是还太小,法力未生,这才显露了原形。”
稳婆听了我的话,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看看我又看看孩子,脸上满是震惊与恍然,喃喃道:“原是……原是狐仙人的骨血……怪道,怪道生得这般不凡……”
她口中虽称“狐仙人”,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手脚麻利地将孩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稳婆将那包裹严实的小襁褓轻轻递到我怀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生怕那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面受了风寒。
“夫人且抱好了,老奴这便出去给外头的公子
报个喜讯!”稳婆擦了擦手,脸上堆满笑容,转身便掀开产房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玄玖的声音隔着门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稳婆!我娘子如何?孩子可安好?”
稳婆的声音在外面朗朗响起:“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平安产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均安!夫人身子骨尚可,就是元气大伤,需得好生将养。老奴斗胆嘱咐一句,这几日万万不可让夫人多走动,一定要卧床静养,待那污血排净了,身子骨养结实了,方可下地。饮食上,多炖些鸡汤、猪蹄汤这类
滋补的,给夫人补补身子,也好催乳。”
“有劳稳婆,我记下了。”玄玖的声音里满是卸下千斤重担的喜悦,随即吩咐一旁的丫鬟,“去,取赏封来,好好送稳婆出去。”
“不必了,公子留步,老奴告退!”稳婆推辞了两句,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我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听着外头的对话,心里一片安宁。正想着,那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玄玖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他反手带上门,顾不上拍去身上沾染的寒气,便急匆匆地奔到床边。
“娘子!”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后怕,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受苦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我冲他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我无事,夫君莫要担心。”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目光移向我怀中,看着那襁褓里露出的一小撮雪白绒毛和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玄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温柔。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那金色的眼皮,又顺着滑下,触了触那冰凉的小鼻尖。
“他……随了我。”玄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有愧疚,也有初为人父的激动。
“嗯,随了你。”我轻声应道,看着他痴迷地看着孩子,又恋恋不舍地看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们娘俩都揉进骨血里。
“真好。”他喃喃自语,随即俯下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又转头痴痴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真好,我有娘子,也有孩子了。”
屋内一片温馨静谧,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嘤咛声。我看着玄玖,忽觉得孩子总不能没个称呼,便轻声开口道:“夫君,孩子也出生了,咱们也该给他起个名字了。这孩子的名字,自然是要随你姓的。”
玄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陷入沉思。他坐在床沿,看着襁褓中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姓玄……玄……”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孩子那对雪白的狐耳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他既生来便带着这副真容,便是与我有缘。我愿他此生,能如这初雪般纯净,又能如金眸般洞察世事。”
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与期待,轻声道:“便叫他‘玄澈’,如何?取‘清澈’之意,愿他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字‘昭明’,昭示光明,望他一生坦荡,前程似锦。”
我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玄澈……昭明……果然是个好名字,既有深意,又不失雅致。
“玄澈……”我轻声唤着,怀中的孩子似乎听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开,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玄玖见状,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澈儿,我的好澈儿。”
他随即又看向我,眼中满是柔情:“娘子,你觉得如何?”
我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欢喜:“‘玄澈’,好名字。便依夫君所言。”
我看着玄玖,觉得身上黏腻难受,便轻声道:“夫君,我想回里屋躺着,这产房气味到底不好闻。”
玄玖听了,连忙站起身,却又突然顿住,眉头紧锁,连连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你现在身子虚弱,方才生产又伤了元气,岂能自己走动?”
他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双臂穿过我的膝弯与背脊,小心翼翼地将我打横抱起。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我,嘴里还念叨着:“稳婆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这几日你必须卧床静养,不可下地,免得落下病根。来,我抱你过去。”
我靠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柔顺地点了点头:“好,都听夫君的。”
他抱着我,几步便跨到了里间的卧房,将我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又细心地为我掖好被角。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沿,双手撑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既有心疼,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唇角,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听好了,娘子。这几日,你就好好给我待在床上养身子,哪里也不准去。若是让我发现你敢自己下地走路,身子没养好就乱动……”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惹得我一阵酥麻:
“……你看我吃不吃你。”
我靠在他怀里,听他这般霸道地威胁,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我故意眨了眨眼睛,挤出几滴泪来,仰起小脸,带着几分委屈和狡黠,轻声问他:“夫君当真要吃了我?”
玄玖见我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妖异的诱惑:“当真。娘子若是不听话,惹恼了为夫,我便真的把你吃干抹净。可别忘了,我的真身是狐狸……”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轻轻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狐狸……可是最爱吃人的。”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话语弄得心跳加速,脸上泛起红晕,却还是忍不住想逗他。我索性放声“呜呜”地假哭起来,一边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胸口,哽咽道:“呜呜呜……夫君好凶啊!竟然要吃人家……我不依,我不依嘛!”
玄玖见我真哭了,顿时慌了手脚,那副高高在上的“狐”模样瞬间瓦解。他手忙脚乱地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慌乱地擦拭着我眼角的泪珠,连声哄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别哭!为夫错了,为夫不该吓唬你!”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宠溺:“好啦好啦,吓你的啦,我怎么舍得吃你?我最爱的娘子,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这一生,只愿护你周全,与你白头偕老。别说吃你,便是让你掉一滴眼泪,我都心疼。”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慌乱与珍视,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我知道,他是这世上最疼我、最爱我的人。
“这可是夫君说的,不许反悔。”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圈,却笑靥如花。
“不反悔,绝不反悔。”玄玖看着我,也忍不住笑了,低头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小狐狸,咱们的澈儿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这才想起刚出生的儿子,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去看旁边的摇篮。只见小澈儿正睁着那双金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我们,那对雪白的狐耳也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模样煞是可爱。
时维十月,腹中骨肉呱呱坠地,转瞬又是一载寒暑。
这一年,我如笼中鸟雀,被严严实实圈在这方寸庭院。玄玖待我,好是好,可那好,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他将我视作易碎的珍瓷,整日里只许我卧床静养,汤药食补,无一日敢懈怠。我这身子,本就底子弱,经他这般无微不至的“磋磨”,倒也奇迹般地一日好过一日,到了十一月末,已近痊愈。
这日,房中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我枯坐无聊,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虽说是十一月末,按理已是深冬,可这里原就地处极北苦寒之地,四季于这漫天飞雪而言,不过是虚妄。窗外,鹅毛般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如扯絮般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压得松枝弯了腰,地上是厚厚一层积雪,连个脚印也无。
我心中郁结,这雪,从我怀胎时下到如今,从未停歇。春日里盼着花开,却只见雪;夏日里盼着蝉鸣,却只闻风吼;秋日里盼着月明,却唯余漫天霜华。我整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落里,都快忘了没有雪的天地是何模样。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我思量着,我这身子骨既已大好,何不出去走走,哪怕只在院门口站一站,呼吸一口那带着冰雪气息的冷冽空气?我轻手轻脚地寻了件厚实的白狐裘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惊动了谁,像做贼似的,悄悄摸到了院门口。
我的手刚搭上那冰凉的门环,心儿还未来得及雀跃,耳畔便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咳嗽。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玄玖不知何时已立于回廊之下,正负手朝我这边走来。他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更是写满了不赞同。
“娘子。”他唤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威压,“为夫不是同你说过,这段时日,好生在房中休养,莫要四处乱跑么?”
他一步步走近,那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气息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