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皎白月光顺着窗前竹帘的缝隙悄然爬进,洒落在暗淡无光的实木地板上。
竹帘摆动,夜风卷走客房里弥漫出来的酒臭与闷气。
姜烟眼中早已噙满泪水,轻轻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地板的缝隙间。她抬手拭去,却无法将心中的悲痛一同带走。
前路命数已定,不出现意外今日是和他们的最后一面。生死渺茫,姜烟只求他们不要被自己连累。
湘州多日无雨,翌日一早,妙荷拎出浇水壶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还未到早膳时间,姜烟坐在亭子里看池塘中的鱼尾轻摆,拨起阵阵水纹。
谢玉初来到雾隐楼被竹林环绕的院中,一眼就看见亭中那道孤伶的背影。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缕被风刮来的素烟,消散或是飘离,他都没有办法抓住挽留。
浇水壶渐轻,妙荷准备去打水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侯爷安。”
妙荷眼神担忧地往亭子里看了一眼,心中叹气,默默跑开了。
姜烟听见声音,淡淡地抬头看去,见谢玉初已经走进了亭子里。
“你怎么来了。”
谢玉初在她的身边坐下,说道:“来找你用早膳。”
姜烟神色复杂地对上他双眸,她像是在躲避什么,迅速地低下头,说道:“叫苏姑姑来告诉不就好了。”
“我要在这儿用膳。”
“为什么。”
谢玉初竟突然听懂了她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说道:“来找我的小娘子用膳,也要理由吗?”
姜烟再次抬眸,这次她没躲,声音很轻,但异常认真地问道:“倘若我不是你的小娘子呢?”
未等谢玉初开口,膳厅的一排排的侍女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姜烟站起身,往雾隐楼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太急,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饭后,谢玉初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窗外开得正艳的花朵。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说话无所顾忌,能和别人闲谈一整天的谢小将军了。
当失去上药、用膳的合理理由,他们之间竟连一句话也没有。
谢玉初是在飞花阁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姜烟的,残缺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她。细细想起来,谢玉初自己也觉得好笑,到目前为止,自己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姜烟要走,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无数次,谢玉初想要开口,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可是每次回头,见到的都是她淡漠的侧脸。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可为什么心却离得那么远。
谢玉初又坐了一会,告诉她明日辰时出发后就离开了。
当谢玉初只留下一个背影时,姜烟才敢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中。
不痛不痒的分别,是最好的结局。
姜烟坐在窗前想了一整天。
指使威虎寨之人的江姓女子到底是谁?
放眼整个湘州,姜烟认为符合条件的只有展城的江姓世家,不过那家的姑娘姜烟从未见过,况且听说江家家教极为严格,几乎不可能是他们家的人。
同音吗?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祟城姜家。
姜家。
当时的姜凝寒还没有回到湘州,远在他乡,突然出手害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姜双月。
似乎只有她。
那天的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想想,姜双月的行为确实是有点怪异。
起初她以为姜双月是为了计大娘子交代的事情,可是全程她没有一点和谢玉初交流的意思。
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呢?
倘若威虎寨真是受她指使,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这种可能,姜烟内心还是比较抗拒的,毕竟从前在姜家的日子里,姜双月不说对她特别好,那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如果姜双月对她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姜烟恐怕会无法接受。
甚至她现在就想跑到姜宅去,问问姜双月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入寝前,姜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
方疏渺。
那个靠残杀手足登上家主之位的人。
近年唯一一次见他,是在北疆。
那年姜烟在北疆边缘的一处沙漠采取珍贵药材,走出沙漠后,灰头土脸地坐在路边一间茶店里喝水。
还没喘出个囫囵气,茶店门口拐出一个人来。
方疏渺负手而立,背靠浑黄天空,风沙卷起枯草团,衣袍猎猎。
他冲前来招待的店家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姜烟。
姜烟恨不得生嚼了他,当即抄起桌上长剑朝他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