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硬盘插在老旧的笔记本上,运行时有类似齿轮咔咔转动的声音,外壳上的小红点不断闪烁。高昕坐在杂物室里查看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份“证据”。动物园?满院子的豺狼虎豹?天降神女?这居然是穗和的员工工作日志!穗和的主管领导没有起码的分辨能力吗?他正看得云山雾绕,马什拿着一叠纸质调查问卷敲门进来。
“高律师,真不好意思,委屈你在这里办公。我只有这间办公室的开放权,空调和网络都还好用吧?”
“好的,好用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我们做律师的常在外面奔波,中午四十度高温去建筑工地或者一天三地来回打飞的,已经习惯了。”
“这是您要的调查问卷,大数据部的都收回来了。”
“纸质问卷?”高昕掂量着手中厚厚一沓纸,默默感慨巨大的工作量,“至少得统计一下午,早知道做成小程序了。电子数据和书证具有同样的证明效力,一键计算分析,能省不少功夫。”他扬了扬手里的问卷,“还能省不少纸张,环保。法院现在都已经推行无纸化办公。”
“我知道呀,全省的无纸化办公系统都是穗和做的。”
“呃?”
“高律,电脑我用一下。”
“好。”高昕点击保存孙晖日志,可电脑没反应。他又用力点了几次。
马什接过鼠标示意高昕起身让开,“我来吧,我们的系统都设置了密钥,所有系统都是,这还是当初孙……”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做的。”马什好像有些难过,似是触景生情。他不再说话,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操作。
高昕见马什在输密钥,有意别过脸,可转来转去不知道往哪里看合适,显得碍手碍脚。
马什从裤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我已经把所有问卷扫描进系统,用AI读取分析数据。我怕AI分析结果不能作为证据,所以把原始数据统计表也列出来了。高律师,您看下,是这两块。”
高昕探头过去一看,3D、四维、标签画像……一清二楚、栩栩如生。不愧是穗和,科技改变生活。可这些纸质问卷?
高昕疑惑不已,“那你们为什么不用电子问卷?”
“您设计的问卷不是有个备注栏,万一他们写了些不该写的,有损公司形象,我得去一个个盯着。集团已经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马什意识到不该和一个外人说这么多穗和内部的关系,徒惹是非。
高昕听得瞠目结舌,还有这种舍近求远的操作?穗和这家科技企业,为什么给人一种又新又旧的感觉?
马什小心翼翼道,“您放心,我和他们普法什么叫做伪证罪,罪责风险自负。”他轻轻摆手,“他们不敢的。填的肯定是真的。其实现在,哪有人不吐槽工作的?”
“这些内容不会作为呈堂证供。只是孙晖、王义的工作账号被锁住,我无法得知案发前发生过什么,只能从这些侧面了解。小马,今天麻烦你了,孙晖的工作日志我能带走吗?”
马什为难地摇摇头,“不好意思,高律师。”他语气中带着歉意,“穗和集团有非常严格的审批制度,任何工作资料都不能带离工作场所。这里是穗和集团,之前公安的同志来也是这样的,您理解一下。”
“可我有调查令,我是来调取证据的。”
“麽……”马什犹豫如何措辞,但显然没有想答应的意思,“高律师,法院调查令上列明的证据不是被锁住了吗?如果您指定想要调取孙晖的工作日志,需要重新向法院申请新的调查令。这是工作日志,就是私人日记呀!这真的能作为证据吗?”
“这……”高昕竟无言以反驳,想想对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个人日记的证明效力本身就很低,主审法官不一定愿意签发这封调查令。再者,万一把对方惹恼了,这些日志也被所谓地“锁住”,那怎么办?律师总不可能连破译解密都要学吧。
马什见高昕思索,忙作保道,“高律师,你放心,集团也想调查清楚这起恶性事件的真相。只是从内部调查难免当局者迷,加上我们老郑总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去世,孙晖又把自己的账号锁住……”小伙子眼神真挚,“小郑总刚上任,实在是诸事繁杂,无从抓起。幸好你来了!高律师,你放心,你随时联系我都可以查看这些资料,你每天都过来也没事,我会百分之百配合的。”
高昕见状,转脸客气道,“小马,谢谢你。”他看着马什,小伙子热情的表现已经超过了惯常的工作范围。难道马什与孙晖有私交?高昕迅速抓住这个细节,有意询问道,“我很早就听说穗和的人互相之间都以英文名字工作交际,李总也一直叫孙晖Sun,你怎么喊他的名字那么顺口?”
马什明显愣了一下。
“高律师,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合作。”他没有直面回答,“可是现在再不去吃饭,我们就赶不上最后一批了。”
主楼、附楼、走廊、别院……马什领着高昕走在迷宫一样的穗和大楼内。下到三楼,整层都是商店,小卖部、理发店、游戏厅、健身房……还有一些门头高大的饭店,里头应酬声不断,服务员在门口微笑站立等着接待客人。高昕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俨然是一个高档商场,每家店的服务人员都穿着一样的黑色红边制服,胸口绣着一束金黄色的麦穗。
马什察觉到高昕的反应,解释道,“这些店是从前留下的。穗和大楼建的早,老郑总从工程项目和服装订单起家,那时候外边有很多工厂和运转中心,集团总部却不需要多大的办公区,所以顶楼以下全都被租出去。多的时候这幢楼里有上百家外贸公司,都是穗和的上下游企业,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后来穗和不断发展壮大,办公区大都被收回来,只留下三楼这一层做商铺,但都改成穗和自营,只给自家员工提供服务。”
高昕赞叹不已,“早就听说穗和福利待遇好,我今天算开眼了。”
“福利待遇好是穗和文化最大的特点。”马什越说越骄傲, “老郑总在的时候就常说,穗和不能以剥削员工作为赚钱的方式,真正的大企业胸襟开阔,有钱大家一起赚,不会计较员工福利这三瓜两枣。只有给员工的足够多,人家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干。什么宗教神迹传说故事,讲的都是这个道理。”马什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穗和发展史,如数家珍。他的脑袋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背逐渐挺直,连迈出去的步子都更大胆了。这是独属于穗和人的优越感。
郑平柏是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企业家,是永城商业教父级的存在。老一辈的企业家还没有化身资本单纯的赚钱工具,他们不仅有敢为人先的闯劲儿、坚忍不拔的毅力,还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将员工看作战友和家人,将企业成果回馈社会。这是集体经济年代残存的温暖记忆,每一位工人都有当家作主的自信和底气。穗和集团在郑平柏的坚持下至今仍未上市,工会大量持股,在公司的决策中具有相当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