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赞许。他早就听说穗和员工个人持股，人人都有当家作主的意识，个个都对集团感情深厚。但自年初郑平柏突然暴毙后，“母子”争产、高层站队，穗和的未来首次被外界媒体描述成迷茫、困顿、一团乱麻。之后便是动物园命案爆发，穗和形象一落千丈，彻底卷入舆论的漩涡。

“一会儿吃完饭我可以再陪您回来逛逛。我们也常陪客户下来玩的，感受穗和的企业文化，有利于生意长久合作。”说话间，马什已经领着高昕穿过整片商场乘坐扶梯往下走。地上的箭头引导的路线穿过整片商区，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和外面商场里诱导消费一样。

下到二楼，目的地是一间空间不大、狭长老旧的食堂。还是早春二月，食堂内没有开空调，摆在窗口的荤菜已经凝结出一层白色油脂，看得人毫无食欲。

“这，是你们食堂？”高昕不敢相信，这里和楼上的反差也太大了，“员工都在这里吃饭？”

“对啊。我们只有一间食堂。这可是传家宝，当年总部人不多的时候老郑总就坚持自己办食堂，让大家都有热饭吃，二十多年都没改过。”

“二十多年都没改？”高昕环顾寒碜的食堂，统共不过二十几张小桌子，磨损严重的塑料圆凳看着就冻屁股，“可现在你们这么多人，这里能坐下？”

“这有什么，那就分批来吃嘛。大家都喜欢来食堂吃饭，集团每个月都有餐补，不来吃就浪费了。听说从前更好，老郑总那会儿吃大食堂不要钱。他真的是一个很伟大很厉害的人，是一直仰望的对象。”马什神情庄重，脸上写满了敬仰。

“那楼上呢？楼上不是很好吗？”

“楼上是消费区，普通员工哪能天天消费得起，我那点工资哪够造。”

“楼上商场要自己花钱，不是员工福利吗？”

“对呀，有内部价的。”马什自我怀疑道，“我刚刚没说吗？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对，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高昕暗暗自嘲。穗和左手倒右手，果然是会做生意。

但这顿白吃的午餐高昕也没吃上。等队伍排到他们俩时，食堂大妈敲着精光的不锈钢盆底喊道，“菜没了，你们去那里等一下。”

高昕饿着肚子等半天却什么都没吃上，又冷又饿，难过极了。

一旁的马什却很高兴，“走走，我们去旁边等一下。”

此时食堂几乎空荡荡，大部分员工已经用餐完毕。高昕看到部分食堂工作人员甚至在打扫擦桌子，一副就要收拾完毕的样子。“没东西吃的话我们点外卖，或者我请你到外面对付一口，吃什么不要紧。”

马什双手插口袋冻得瑟瑟发抖，却喜滋滋道，“高律师，你别急，今天我们可有口福！”

高昕被冻得不行，正打算自己离开。食堂的热空调开了。一股暖风从后脖颈灌进来。

“食堂有空调？”高昕被整得又好气又好笑。

“对啊。这食堂建的早，空调是后来外接的。”

“那刚才为什么不开？”

“因为最近企业倡导节能减排、降本增效。”

“那现在为什么又开了？人都走光了！”

“因为该来的人马上要来了。”马什一脸神秘兮兮，“高律师，沾你的光，我们今天要吃上高层特餐了。”

明档收餐结束，几个工作人员从后厨走出来在食堂正中心迅速将几张长桌拼接到一起。接着拉开一张明黄色的桌布“哗”铺在上面，几张破旧的桌子转眼变成中世纪欧洲宫廷宴会的长餐桌。刚刚还穿着发黄油腻厨师服的大妈已经盘起头发，换上干净洁白的新衣服。她和其他食堂员工一起搬、抬、端出各色佳肴与汤水、点心，一一摆在桌上。这些菜色看上去和刚刚明档的菜十分相似，却无处不透出精致。菜的款式只添了一两个小碟，但菜色光泽却比之前在明档里的残羹剩饭鲜亮许多，香气扑鼻。高昕也不说出到底哪里有区别，但就是看上去好吃很多，令人垂涎欲滴。

马什的目光在餐桌上流转，他热情的招呼高昕，“高层吃的是自助餐，勤拿少取。高律，随便吃。”说完直接冲向餐桌，全情投入美食的盛宴。在头顶炫目的灯光下，正在一心拿取食物的马什笑容灿烂，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高昕昕随意取了一些食物想在暖风口落座，赶紧吃完，抬头却看见马什正朝他挤眉弄眼。

“我们坐远一点，这里是老总坐的。”马什不顾手里还拿着食物夹，指向角落，“那儿，你先去，我就来。”

高昕无奈，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用餐。食物入口，味蕾瞬间惊艳，餐盘中明明只是普通的食材，却做出一种介于家常温馨和米其林奢华之间的美味，安抚着高昕那惯常被外卖快餐重油重盐淹没的肠胃。他小时候在课外书上读过，大臣觐见时看到袁世凯正在用稀疏平常的一顿早饭，小白菜、小米粥和鱼，直叹惜总统节俭。他们哪里知道北京冬日白菜、过江鲥鱼的珍贵。高昕边吃边盯着身侧剥落发霉的墙皮，原来金玉其中，败絮其外是这个意思。食堂破旧关做饭好吃什么事？不知道刚刚明档的员工餐食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