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忧道,“没见到王总?”
“见到了。”她抿嘴沉默良久,才继续开口,“王总说,大局为重,一切等过了明天再说。”
心头霎时浇上冷水,我小腿痉挛瘫坐在办公室豪华皮沙发上,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去身上所有力气。我瞥见那没有关上的木门,门外铺着领导特有的红地毯,血一样的颜色。
“丧哥……”吴月不忍,却无言。
我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窗外,深夜已经黑透。
“什么是大局?”
“是谁的大局?”
我喃喃自语,话在嘴里囫囵不清。我说不明白也想不明白,我看不清前路,分不清黑白……可是,有无数含糊不清地疑问正一声声叩问我的灵魂。钝刀割肉的疼。
我站起身,“回家吧。你还有两个孩子。”
吴月望向天边,“忍忍吧。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明天会很快过去的。”
明明现在,天黑得不见踪迹。
5月1日周三晴
剪彩仪式场面豪华,彩旗飘飘,歌舞升平。和穗和所有有记载的重大活动一样,隆重盛大繁华。这歌功颂德的场面有官方全程录制,我再没什么好记录的。
在饲料生产启动环节,他们从原材料中挑选了一只小白兔,红红的眼睛,皮毛似雪。这一次,她的笼子是昨天的几倍大,编笼子的竹片上雕刻精美的祥云花纹。小兔子被捧上托盘,她没有活蹦乱跳,没有被礼炮吓得惊慌乱撞,只是将身子蜷成一团,怯怯地打量前方张灯结彩的舞台,打量着天空远山和池塘。
托盘被捧到王总面前,王总举起笼子转手交给身边的车间主任,象征饲料厂生产车间正式启用。场下立刻爆发如雷的掌声,人们收紧脸上的肌肉,洋溢出激动的笑容。我和吴月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没有声响。我回头观望人潮,却无意间看到梓君抽身离去。我听吴月说,梓君长得好看,原先王总是安排她做最后捧吉祥物上台的礼仪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成行。
生产车间主任是总部选拔的第一批饲料厂管理人才,他与王总携手走向仓库,要去完成最后的仪式。王总向我招手,邀我同去见证这光辉的一刻。我借口离开。我忘不了昨天的场景。那被挤压变形堆成小山的生灵,它们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血红的眼睛,墨黑的眼睛,看着我。
5月2日周四阴
今天我去了原料基地。
饲料厂仓库不会是偶然事件。果然,小动物的生存环境比我想的还要恶劣。它们不是被送进饲料厂后因为生产需要受到虐待压迫,它们在原料基地就是这么生活。
作为生产原料的鸡鸭猪狗兔生下来就在原料基地,直到被送往饲料厂死去前一直生活在狭小的笼子里。他们无法决定的出身,决定了他们短暂的无人在意的一生。我知道他们与外面园区里的动物不同,原本就是作为原材料存在的,好比世间万物各有其份。但是,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存在于动物园中,生命本身都值得尊重。
我想起关于饲料的介绍,这项独创性科技适用于所有动物。不是食肉动物不吃肉,而是肉食以更隐秘的姿态和更委婉的方式掺杂在动物口粮中。所有动物都被强迫吃同类的血肉,无一幸免。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1天,一切正常。
5月8日周三晴
我反复和王总汇报商量原料基地改造一事,最终得到王总点头。他说,如果我能提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案,他会召开高层会议讨论这件事。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7天,一切正常。
5月13日周日晴
我和吴月、赵泽一起熬了几个大夜加班赶方案,终于做出最经济最有效的整改方案。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12天,一切正常。
第一批新饲料出厂,投喂猛兽区动物,猛兽全部食用,无异常反应。其中山林区老虎最喜欢新饲料,吃的最多。
路过王总房间时,我隐约听到谢总在向他汇报工作,似乎是饲料的原材料里新添加了什么?他们似乎再说,起初还有些什么顾虑,没想到现在效果这么好。
5月17日周五 多云
王总许诺的动物园高层会议讨论一直拖到今天。会上,我一提出原材料基地笼舍改造方案,其他高层立马纷纷摇头,异口同声强烈反对。
谢总脸色凝重,“孙总,你的方案做的很好。可我们为什么要额外花这笔钱呢?”
附和者络绎不绝。
“就是就是!”
“改造原材料的生存环境?这不是增加成本!”
“饲养它们就是为了吃,原来这些鸡鸭活物用于直接投喂猛兽时我们也是这么养的。”
……
其实我并不擅长面对今天这样的场面,但现在不能退缩,那些小生命的身后除了我,空无一人。
“我知道在企业成本面前谈生命的尊严毫无用处。但既然新型饲料那么纯净优质万能,那么对原材料的培育和甄选不应该同样重要吗?”
“我们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也没出什么事。孙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现在做出改变,以后的人也会说,我们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
“孙总,是不是你所有接手的项目都要做出改变?”
“饲料厂现在是总部直管的,这事应该层层上报先请示总部。尸位素餐不值得夸耀。”
“万一已经有总部领导定过?是不是你接手后的所有项目都要再向你解释一遍来龙去脉?”
“如果总部早就有定论,动物园作为原材料唯一供应基地,知晓总部的指导规划的来龙去脉是工作配合的表现,我们都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
……
会场吵吵嚷嚷,菜市场一般
临了,王总发话才结束争论。“好了,今天的会议先这样。孙总,原材料基地的改造方案我会按动物园章程呈报总部的。”
众人散场。老总们离开时无不挂着脸,怒气冲冲,好像他们的某种权力被我亵渎。
我仍坐在空空的会议室里,脸上发烫手心有汗,脑子如同一团浆糊,心却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沉浸在刚刚舌战群雄的激烈动荡中无法自拔。我知道高层会议上刚刚的场面不体面,可我梗着脖子辩驳没有其他一点儿办法。明明我没有做错的地方,却大家被认定不应该理直气壮。因为我年轻?或是年轻却高位?还是外来的年轻却高位?
我摇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穗和自有培养人才的序列体系,我不该肆意揣测同事间这种幽微的心思。肯定是我自己这样想自己,自己觉得德不配位,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么看我的。
绿色绒布上的空杯子被注入汩汩热水,我抬头看见梓君正提着水壶站在我身边。
“梓君!”我心中惊喜,仿佛心房中注入温泉,整颗心都酥软。我才注意到她穿着服务人员的衣服,原来从会议开始她一直都在。当我和别人激烈讨论时,梓君穿梭在会场中端茶倒水,冷眼旁观。
此刻,她看向我的眼神,流露出无来由的悲悯和别样的敬意。“孙总,你辛苦了。”
“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不,不会好的。他们不会改的。”
梓君声音微弱,消散在空旷的会议室。
5月21日周一 多云
王总找我谈心谈话。我知道他是好心。
“小孙,上周五高层开会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其实你只来这里挂职一年,没必要惹众怒,吃这种亏。自己要掂量轻重,平安过度回去升职才是要紧事。”
我抿着嘴不接话,只问,“王总,是总部的批复下来了?”
王总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仿佛扔在我脸上。我赶紧抓来看,眉心似被吊起的秤砣按着。
“总部批复同意原材料笼舍改造方案,办事效率倒是高,具体你自己看。” 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原材料基地原是谢总管的,笼舍改造也份属他们团队的工作……”
“好!”我爽快答应,内心十分欢喜。重要的是能成事,而功成本不必在我。
王总见状反倒一愣,无奈笑道,“孙总,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饲料厂剪彩项目你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20天,一切正常。
今天,穗和集团签下饲料厂第一笔对外销售订单。王总以我的名义打报告向总部讨彩头,想要1%的销售额返利给动物园员工发绩效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