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医院的夜晚,虫鸣声声,四野静谧。走廊上不时有护士来回走动,声控灯忽闪忽闪,晦暗不明。冷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夹着凉飕飕的雨丝,激得昏昏欲睡的人突然清醒。高昕原本捧着电脑半靠在床上已经合上眼。他冻得醒来,放下电脑,关掉床头的台灯,起身准备去关走廊上的窗。
他刚读完的一段孙晖日志,内容开始走向离奇,细节却真实得令人心酸。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饲料厂?或许所有弱者面对强权欺凌都是饲料厂中的情形?孙晖因为“饲料厂”中这点矛盾杀人?不会吧,即使有职场霸凌,那也只针对弱小的耗材。就算在现实职场中有所代指,和王义、孙晖这样的中层、精英有什么关系?
算了,先照顾好奶奶吧。
乡下医院医疗条件不好,没有细分科室,床位大多空着。隔壁住着三个身体健康的老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听护士闲聊,下一步政府可能把这家乡镇卫生所直接改成养老院。高昕挑的是一间三人床位的空病房,有另外两张床铺空着,今晚他和妻子要在这里将就一下。奶奶还没有醒。医生说老人家骨头脆,随便摔一跤就骨折是常见的,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奶奶身体其他地方都很好,是个康健的老太太,等腿养好了还能继续出去和人干架。
来的路上高昕已经听方婧讲了经过,奶奶是和村里人吵架,在推搡中摔到地上疼得起不来。大家都吓坏了,推人的那家伙当场哀求村长赶紧给高昕打电话,生怕晚了出事,要赔一大笔钱。奶奶在村里是个厉害女人,常和人吵架,大家都怕她。
年前奶奶就因为土地征收补偿款的事去村里闹,坐在村长家门口叫骂了三天三夜,无论别人怎么劝都不肯罢休。村长没办法,只好找人把高昕叫回来,原来村里的补偿款没算各家女儿的人头。这个村子世世代代一直都是这样的,财产没有女儿的份,各家都没有意见,包括那些分不到钱的女儿们。偏偏奶奶不肯!村长拉着高昕的手大吐苦水,“你们家有儿子,这钱少了谁都不会少你们家那份,老太太到底在闹什么!”
其实高昕也不喜欢奶奶总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可他还是动用关系请县政府的老同学出面调解,最后村里按《妇女权益保护法》保障了每个女孩的合法权利。这件事让奶奶威风大涨,村里人都觉得高昕现在出息,县城里有靠山,都怵着奶奶。但是没有人感激奶奶。那些女孩分来的钱大多被父母强行要去贴补给兄弟读书盖房子娶老婆,少数几个女孩为了守护自己这笔钱不得不和家庭决裂外出打工。没有一个人感激奶奶,他们只觉得老太太又在找麻烦生事。
高昕曾几次想把奶奶接到永城同住,既然和村里人处不好就不要处了,少闹矛盾他也省的两头跑。奶奶不要,她说自己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她说她没觉得老乡们不好相处,她在村里可太有意思了。不像在城里,每天像坐牢一样。
可奶奶原本不是这个村的人,也不是嫁过来的,她是被拐来的。
没人知道奶奶是哪里人,她也从来没说过。一开始被买家看得紧,没钱不认路,她根本跑不出去。连绵不绝的大山里,整个村子似乎有种默契,谁家要从外地讨来一个媳妇,全村人会一起把新媳妇看住。后来她认命不跑了,但也一直没生出孩子。夫家嫌弃她,骂她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只会在家里浪费粮食。或许是报应,不久买她的丈夫在山上搬石头突然被砸死,不到一年公婆也接连去世。奶奶稀里糊涂地被拐卖,又稀里糊涂的成了一个寡妇。原本再也没人管她,她是打算走的。听村里人说,她好像是回娘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回来了,还在村口捡了一个孩子。一定是哪家大姑娘生下来不要的,虽然那时候扔孩子的人家多,但扔男孩的几乎没有。奶奶捡了个男孩回到村里,干脆顶门立户在这个村子生活下去。捡来的孩子叫小豆子,是高昕的爸爸。
方婧去缴费、办手续,高昕在病房里守着奶奶。奶奶现在只有他了。昨天那几个看着眼熟的号码就是村长的,一直联系不上他只好又托人去联系方婧。方婧定好机票,匆匆将孩子放到父母家。等他们奔波了一天赶到时,奶奶已经被送到镇上的医院治疗。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初步判断是骨折,这里没有条件,至少要去县城里的医院才能做手术。
村长陪着过来的,他叫高昕不用担心,只是修庙的钱他不敢再要。他唉声叹气埋怨道,“阿昕,你当初捐钱修庙的时候也没说要把你爸爸的牌位送进来呀?不管当年外面发生过什么事,杀人犯就是杀人犯,罪人不可以受玉皇老爷的香火供奉。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村里有村里的日子要过。我们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阿昕,你不要总叫我为难。”
高昕没想过要把父亲的灵位请到玉皇殿,他也恨那个杀人犯。他捐钱修庙只是希望村长能不计前嫌,多照顾奶奶。看来这次,一定要把奶奶接走了。
高昕回到房间,奶奶还在昏睡。医生说老太太可能太累了,送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人,把送她来的那个老头训得面红耳赤。高昕合上电脑坐到奶奶病床前,随意刷手机解闷。新闻App弹出消息:穗和集团全面上线数电票,税控发票成为历史。据悉,穗和集团是本市开票自动化最高的企业,光旗下的电商平台就设有8个开票点,牵扯工作人员500余人。此次作为永城首家全面实行数电发票的企业,现已裁撤全部开票点,实现90%人力资源释放优化,极大降低企业成本,有利于企业进一步发展……
高昕会心一笑,穗和,穗和……哈,是大数据找到了他。他发消息给马什,“穗和撤掉开票点,原来的员工去哪里了?”
马什秒回,“临时工,都裁掉了。”
看到回复,高昕莫名地感到难过。原来不是科技发展越快,大家的日子过得越好。科技发展红利会被窃取,新的生产工具将替代人工。社会财富会不自觉地流向顶层,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不是每个人都有大本事,普通人一旦丢了工作,连做牛马的资格都没有。可每一个平凡的人都应该有好好享受美好生活的权利,每一个人!
高昕想,如果有一天“科技吃人”的事发生在他身上,AI全面提供法律服务,他还有什么本事可以照顾家人?
“小豆子?”是奶奶迷迷糊糊地叫唤,她正在努力睁开眼。
“奶奶,你醒了?” 高昕赶紧放下手机,“奶奶,我是小昕。别怕,我回来了,天一亮我们就转去省城大医院。”
“小昕?你怎么回来了?”奶奶着急,一把抓着高昕的手,“小昕,你这么忙,他们怎么把你叫回来了?是村长那个老东西对不对,一点事就叫你,一点事就叫你,敢情来回机票不用他掏钱!”
“奶奶,奶奶,你别生气了,生气对自己身体不好。”高昕像小时候一样把脸贴在奶奶已满是皱纹的手上,“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应该早点回来的,如果我早点回来你就不会这样了……”他内疚地看向奶奶的伤腿,大腿骨折,奶奶这么大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好。
“嗐,我没事,年轻时候挨打伤的哪次不比这点子严重。是人老了不用,现在不经摔。我还怕别人说我碰瓷呢。乖孙,怎么还哭了?”奶奶打趣地看着高昕,用粗糙的指腹揩去他的眼泪,“喏喏,都是做爸爸的人,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我在奶奶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高昕一面哭鼻子一面咧嘴笑道,“这次不管你说什么都得跟我去永城,出院后我给你找护工,我们再也不回那个破村子了!”
“傻话。你这么辛苦没日没夜的才挣多少钱?一大家子要养,悠悠正是花钱的时候。再说你那个麻雀笼一样的小窝,我住不惯。你想在大城市吃苦自己吃去。”奶奶嫌弃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小昕,你回过家吗?你爸爸的牌位在哪里?还在庙里吗?是不是还是被他们扔了?不能扔啊!”奶奶越说越着急,几乎要哭出来。
“我不回去。”高昕甩开奶奶的手,“奶奶,你管他呢!他活着的时候没一天孝敬过你,到处惹事,现在只剩块木头了还给你惹事!”
“嗐,你不能这么说,那是你爸爸。小豆子在玉皇殿受香火,身边都是熟人现在把他一个人扔出来他要害怕的,要不安宁的……不行啊,小昕你去和村长说,我们出钱修庙,是有功德的。”
“再大的功德抵不过杀人的罪孽!奶奶,你要是当年不捡他,现在日子可过得安宁哩。”
“不是的,小豆子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他是仗义,要求个公道才帮大家去和工头讨工资……” 奶奶哭喊着,要扑上去打高昕。高昕躲到一边,背过身。奶奶急的直哭。
“怎么了?”方婧拿着一堆缴费单据进来,看见祖孙两个正在赌气,“阿昕,嚷嚷什么!奶奶还疼着,你刚来就惹奶奶生气。”她坐到床边,使眼色示意高昕先出去。高昕是个极孝顺的人,眼下闹成这样应该又和公公有关。具体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高昕每次谈起都讳莫如深,只当是家里见不得人的私事,可奶奶说起儿子却总是既心疼又怀念的样子。这是这对祖孙不能触碰的禁忌。
“婧婧,婧婧,你也来了。”奶奶拉住方婧的手挣扎着起身,哀求似的哭诉,“你快劝劝小昕,我们要把小豆子接回家。在外面做孤魂野鬼的,下辈子不能投胎做人。他们一群外乡人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我多心疼……赚一点血汗钱,到最后还像讨饭一样……我让小豆子别出去了,他说讨到钱要在县城里给我买皮大衣……”奶奶靠在方婧的肩头哭,说话断断续续。
方婧抱着奶奶,“对对,都是阿昕不好,惹你生气。我们把他赶出去。”
高昕见状正打算出去,却又被奶奶叫住。
“阿昕,你爸爸不是坏人。他不是要去杀人,那年过年他为大家去工钱,他是要讨个公道。阿昕,你不是读法律做大法官的,你是最讲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