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停住脚步,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如潮水般涌来。 “奶奶!”他望着自己最爱的人,握紧拳头试图平息心中悲愤,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变得苍白。他抬头绝望地盯着天花板,自嘲道,“拜他所赐,我这辈子都当不了大法官了。”
高昕决绝离去,没有回头。
病房里,还有奶奶的哭诉声和方婧软语柔声安慰的声音。高昕独自坐在走廊上,低头盯着地面,心中又懊悔又难受。好不容易回来看奶奶,为什么要惹她生气?那个人的事,随便应付两句就能过去的。那个男人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打扰他的生活?他几乎不曾出现在记忆里,对他们祖孙从来没负过一点责任,留下的只有耻辱。高昕有时候会怨恨自己的出身,家庭拖累自己至今,他要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可能在大城市立足。他也会羡慕那些好人家的孩子,不用是多么富贵的人家,一家人齐全就好。
高昕擦掉眼泪,担忧地向病房内张望。奶奶都受伤了,自己还这样气她?奶奶一生不幸,他曾经发誓一定要有出息,让奶奶安享晚年。
病房内,人声渐息。夜深了,隔壁的老人也都歇下。四周静悄悄的。
方婧掩门退出病房,高昕迅速整理悲伤的表情。
“奶奶睡了?”
“嗯。”方婧小声应道。她坐到丈夫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她,高昕拉过妻子的手捏在掌心中,表示自己没事了。
“明天我先回去,那边已经联系好省城的医院,周一安排手术。我的意思是,奶奶这么大年纪最好少吃点苦头,既然要转院干脆转去好一点的医院。你陪奶奶做手术,等我安顿好家里就来接你的班。”
“又给爸添麻烦了。”岳父是永城名医,省城的医院和手术应该都是妻子找岳父托的人。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方婧靠在高昕身上,“你工作忙,回去以后不用接悠悠回家。我和爸妈讲好了,悠悠至少得住半个月。但你周末得去陪她管管她,不然她会在外婆家玩疯的。”
“好。”
“还有公公的牌位……”方婧踟蹰开口,“我和村长还有寺庙的大师傅商量过,现在村里人意见太大,暂时放不回玉皇殿,只能先请回家。好在我们修的房子在村外,独门独院,也不挨着生人。”
高昕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这是奶奶最关心的事,你不要叫奶奶担心。”方婧仔细观察着丈夫的反应,见高昕没有过激的情绪方才道,“刚刚奶奶对我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捡到公公,不然当年在那山里她根本就活不下去。后来有了你,我们又有了悠悠。奶奶说从前村里的风水瞎子说她克夫克子,她原本都已经认命,做梦都没想过还能有抱重孙的一天,可把那瞎子气死了。”
方婧说笑着,想逗高昕笑一笑,缓解他压抑的情绪。高昕依然表情凝重。
“我妈走的早,也不知道什么病,生下我不久就没了,到最后都没送去医院。我记忆里没有我爸这个人。刚刚我就坐在这里,使劲想啊想,始终想不出他的样子。奶奶总说他在外面打工挣钱,可他甚至都没拿钱回家。只有一年带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还从奶奶那里骗走了好几万。后来再听到他的消息……”高昕眼神放空,他好像正看着那个不幸福的孩子,“我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在家里干活,等通知书。等来了他的判决书,大家说他在外面杀了人,要枪毙……奶奶的天,就此塌了。”
方婧心疼地看着丈夫,“你第一次和我讲这些。”
高昕苦笑道,“家丑不可外扬嘛。”
“我也是你的家人。”方婧依偎在丈夫怀里,“你不必很努力,也不用过得那么辛苦。所以公公是被判处死刑走的?”
高昕紧紧搂住妻子,“不是。其实判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无期。不过也没活多久,没几年生病死在牢里。他走前监狱通知家属,奶奶存了好久的钱终于能去看他。最后一面,他还在喊冤,叫奶奶后半辈子还要牵挂他。他有什么冤枉的?”他痛心疾首道,“我当律师后托人问过这个案子,当年被他杀害的工头是和他差不多的农民工,是上面承包商拖了他的款子。工头家里也穷得叮当响,死的时候孩子才两岁。”
方婧好像想起什么,微微感到吃惊。“所以你之前瞒着我偷偷助学的孩子是……”
“是的。”高昕点头承认,“从小,村里人都骂我是没人要的小杂种。呵,那个村子,穷山恶水出刁民,奶奶原本也是被拐到那里去的。所以我工作以后,一定要把奶奶带出来。父债子偿,既然是他造的孽,我不能再眼看着另一个孩子重复同样的命运,至少要有书读,不能再重复父辈的命运。”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高昕不自觉地联想到孙晖的案子。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难道造化弄人,不幸总是这样相似吗?王义也只是穗和的普通员工,并不是有决策权的管理层。王义和孙晖也可能存在工头和他父亲那样的恩怨?高昕口口声声都是对父亲的怨恨,但他心里却开始揣测孙晖的苦衷。对外出辛苦劳作一年的工人来说,过年拿不到工钱是最大的恶。可穗和不可能拖欠工资,孙晖又是为什么?
高昕没有注意到,方婧正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高昕看着妻子可爱的模样,亲吻她的额头。
方婧抱紧丈夫,歪着脑袋道,“你们家的事,你第一次和我讲的那么仔细。这些年,你一门心思都在赚钱上了。”
“对不起,打拼这么久也没挣到什么大钱,让你跟着我吃苦。”
“胡说什么,谁跟着你了?我有手有脚也能工作,家原本就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我只想告诉你,阿昕,我从没有看错你,我很爱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高昕听得感动,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你知道我的,大学的时候就喜欢看那些历尽磨难不改赤子之心的故事。”
方婧眼神天真纯粹,如同少女。现在他们俩相拥着坐在破旧的医院长廊上,好像回到大学草坪上的情人坡。那时候,方婧天真烂漫和高昕讲各种言情故事,无忧无虑。
那一天,大树下,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