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赶上周末的亲子活动,方婧决定连夜飞回去。
“真的要连夜赶回去吗?”高昕很担忧,“一个幼儿园的活动而已,错过就算了。婧婧,你这样连夜奔波太累了。”
“不行。”方婧断然拒绝,“上次幼儿园的活动,你满口答应悠悠却因为陪客户没来,已经爽约过一次。那天孩子在幼儿园等了你一上午。这次我不能再让孩子失望。”
方婧数落丈夫,高昕听得满脸通红。
“这边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
“不要再和奶奶吵架啦。老小孩老小孩,你让让她呗。”
“知道了。”
“特别是公公的事,不要再和她争。都过去这么久了,死者为大。况且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或许公公当年也是有苦衷的,在奶奶眼里他是顶顶好的孩子。比你还好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保证肯定不会再惹奶奶生气。”
方婧交代个没完,高昕连连保证。自己在妻子心中一直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虽然只有十点,但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车子。镇上网约车少,机场又远,高昕放心不下方婧一个人回去,打电话向镇上的老同学借车,要自己送方婧去机场。同学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果篮给奶奶,他很高兴高昕能想到自己帮忙,说车子不着急还。高昕连连道谢,把自己的名片给对方,让对方有任何法律问题都可以随时找自己。
上车后,方婧在副驾驶上念念有词,她还在想有什么遗漏没交代清楚的。
她突然想到了,“如果奶奶出院后一定要回家住,村子里不好找保姆护工,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亲戚可以请来照顾奶奶。 ”
“没有。”
“爷爷那边也没有亲戚?”
“我没有爷爷,那户人家是拐子的共犯。我是奶奶养大的,跟奶奶姓。”高昕冷着脸握紧方向盘。他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要上高速了。
“那一家人还在村子里吗?你只说起过奶奶命苦,是拐到村子里的,从没提起过那一家人的事。他们在村里根基深,怎么会放过奶奶,允许她自立门户?”
“恶有恶报,那一家人早早的就不得好死。”
“啊?”
“都是陈年旧事,说是意外,先是那个男人不小心从山上跌下来。照说儿子没了,还要媳妇做什么。可那家老人不肯放人,想联系之前的拐子再转卖奶奶一次,把钱拿回来,结果自己误食了老鼠药先死了。”
方婧震惊万分,“意外!误食!是奶奶她……”
“不知道,那时候的意外现在怎么可能说得清?我只知道奶奶是世上最善良的人。我们那一片都是连绵不断的大山,全村人一起山头岭脚的看着,被拐进来的女子根本跑不出去。不过那一家人死绝后,村里人都说奶奶命硬有鬼,再也没人敢碰她了。
方婧听完无比震撼的往事,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很多地方法治不健全,社会治理失灵,在很多不为人所知的地方,绝路之人求告无门只能拿起屠刀。她不敢往下细想,当年这桩夹杂着犯罪与仇恨的往事已成为被时间掩盖的罗生门。方婧只知道,她认识的奶奶是一个坚韧、勇敢、爱憎分明的人,希望奶奶长命百岁。
“阿昕,或许你可以用体谅奶奶的心情理解公公。或许在那个时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无路可走……而且最后,他也受到惩罚。”
高昕猛地一脚急刹车,方婧整个人差点飞出去。机场到了。方婧知道高昕心结难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通。她知道有些错误和痛苦是无法原谅的,她没有要高昕原谅父亲,她只是希望高昕能与自己和解。机场过道不能久停车,方婧不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离去。
高昕一言不发地跟着下车,从后座为妻子拿行李。他把背包递给妻子。
“嗯?”方婧疑惑。高昕把包递给她,顺势拉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啊!”下一秒,她被一把拽进丈夫的怀抱中。
“干什么?”方婧仰起头凝视丈夫,她的额头恰好抵在丈夫的下颚处。
高昕把妻子裹在自己的大衣里,低头深情地亲吻方婧的额头。“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没关系,我是你的妻子,家人就是要互相守护。”方婧的侧脸贴近丈夫的心口,“阿昕,我知道你很努力很辛苦。法律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终日筹谋奔波不就是为了守住这道防线,让世上少几个苦命的孩子。”
高昕想否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他拼命工作只为了赚钱积累资本,有朝一日实现阶层跨越,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童年那个苦孩子。法治理想太奢侈,不适合他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方婧深情地凝望着他,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这是高昕最渴望最期盼拥有的光。法律尊严、惩恶扬善、扶危济困……做的案子越多,见过的纠纷与不幸越多,高昕越是羡慕理想主义者的纯粹和热情。惩罚凶犯不是目的,防止悲剧重演才是。
他爱方婧。
“周一我来接你的班。”方婧放手,“快回去吧,这里不能停车。”
“不用,我让同事帮忙把案卷传过来,很多事可以线上做。这边也可以找护工。你慢慢来,不用急着赶来赶去。”
“你忘啦,周一约了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穗和的动物园命案。”方婧笑意盈盈,“你现在做的事,奶奶会为你骄傲。”
这是高昕第一次会见孙晖。
之前申请过很多次,都被孙晖拒绝了。看守所的周警官说孙晖一直很消沉,非常抗拒法律救济,仿佛数着日子在等死。周警官说,他会想办法再做做孙晖的思想工作。
见到孙晖后,从何谈起?应该听他讲一讲整个事件的经过,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点。对,是这样,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事实并不是从刀捅进身体的那一刻算起。那是从哪一刻开始算?动物园?对对,一定要问清楚日志中的动物园到底指代什么?孙晖会把工作账号的密钥给我吗?里面藏着什么,有什么可以和检方谈判的筹码……
高昕脑子里反复思忖谈话内容,需要弄清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最开始不是一桩简单明了的杀人案?
墙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昕在会见室焦急地等待,迟迟不见人影。他心中不安,难道今天孙晖又反悔了?
“小高,今天不用等了,又见不到。”果然,是周警官走出来。
高昕忙起身询问, “周所,这次孙晖不是同意会见律师吗?”
周警官叹了口气,“唉,孙晖昨天又打架了。”
“又打……打架?那……也要保证会见……”高昕感到喉咙干涩,语无伦次,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挺直腰板道,“也要保证会见权。”
周警官看着高昕坚定的样子,稍作思考后方才说道,“正打算告诉你。人在医院,我现在陪你过去。”
高昕没有想过他和孙晖第一次见面会是眼下的情形,他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孙晖。孙晖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和日志里描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完全不同。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你见到也没用。”周警官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神情沮丧。
高昕心中难受,“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不是一次两次,孙晖自从移到我笼里后,还是经常半夜喊打喊杀。同监室的人受不了上去理论几句,他扑上去就发狠打人,野兽一样撕咬咆哮,不要命,见血也不疼,直到被打趴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再动。他骑在人身上不停挥拳头。”周警官模仿夸张的表情,“像这样瞪大眼睛,张嘴啊啊乱叫,好骇人。我们进去,拉都拉不动。”
高昕疑惑地看着虚弱的孙晖,又转头打量眼前人高马大的周警官, “警察都拉不动?”
周警官圆圆的脸满目慈祥,呵呵一笑道,“你别看他干瘦,力气可大哩。而且明明每次都是他主动挑事,却表现得惊恐万分,好像是被逼到角落不得不反抗的受害者一样。挨打受伤的人嘴角的血渍还没有擦干,他人一软自己先晕厥过去。”
“会不会是孙晖有什么疾病?”高昕揣测道。
“哈,小高,你见过哪个病人能一拳把我打趴的?听说他从前是个程序员,还不是什么练拳击的。”
“嘿嘿,是,是。”高昕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