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昕从穗和大楼开车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今天在095房间,他第一次清楚了解到穗和的股权结构。原来大众印象中郑家的穗和,国有资本才是最大的股东。永城资本持股将近一半,穗和工会近三分之一,三分天下之中,郑家的股份反而是最少的。高昕觉得自己过于吃惊的表现有些荒谬,因为所有资料都是公开的,这样显得自己的表现很不专业。
当年国企改制后,郑平柏接手“穗和”这块招牌,从服装起家一手缔造出今天的穗和帝国。他有家国情怀的义薄云天,也有封建大家长的独断专制,会把员工当做家人关照,也自称有摆脱不掉的农民思想,虽然抛弃糟糠,但要把家业留给长子继承。
那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各种资本野蛮生长,都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分一杯羹。市场犹如斗兽场,动不动就杀人见血。郑平柏是在一次对抗外资吞并的过程中引进国有资本撑腰,硬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从对外公开的信息中高昕查询到,郑老爷子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做了四十多年的生意,在穗和面临转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郑平柏”三个字,已经成为穗和的精神图腾。
但是,俱亡矣。那个待人宽厚敢闯敢拼的中年人,那个站在时代潮头上荣耀加身的老头子,此刻长眠地下,看不见凡尘纷扰,听不到世间喧嚣。
因为郑平柏,不管是公众还是穗和内部,都习惯性地将穗和看做是老郑家的私产。永城营商环境好,国资从不干预企业经营。虽然后来郑家持股比例下降,但员工们唯郑平柏马首是瞻,工会持股的份额几乎等同于郑平柏个人持有,他依旧是穗和的实际控制人。
高昕想,如果老郑总还在,绝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吧。
下午,他没有在095房间作过多停留。吴月、赵泽、梓君三个老朋友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高昕一个外人在场,大家都不自在。况且撞破赵泽篡改数据的事,他已经很尴尬了。
赵泽的事情不复杂,他改的数据也无关紧要。董事会成员的民主测评不过是小郑总对内改革的措施之一,说是要进行自下而上民意监督,建立有效反馈机制。可即使打分过程严格保密,最后成绩也是如同往常一样一片大好,处处都是掌声和赞歌。因为这个成绩没有用,不会对管理层的实质性利益或者权力产生一丁点儿影响,大家何不趁此机会哄着领导高兴?况且孙晖研制出了“照妖镜”,凡事皆有留痕,谁敢保证管理层一定看不到底下人的打票数据?大家心里都明白,说到底小郑总这项举措无非是想讨好工会,希望底下员工能够像支持他父亲那样支持他。郑经年自己不就是职位最高的管理层吗?所以,这项措施很快沦为形式。
高昕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搞不懂,“这不是民主测评不民主,廉洁测评不廉洁。你们花这么大精力,这么多钱维护,还有什么意义?”
赵泽是这么回答的。“有意义,因为小郑总不晓得下面这么在搞。”
合着是袁克定印给袁世凯的报纸,欺父误国,只哄着他爸一个人玩。哈,高昕这下算长见识了。
在他们三人叙旧的时候,高昕悄悄的离开了095房间。临走前,他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刻,他代替了孙晖的眼睛。屋里的三人已经忘记刚刚发生的小插曲,或许这个小问题吴月已经随手解决了,现在他们聚在一起欣喜不已。
高昕有些恍惚,他想如果孙晖也在,他们四人重聚该有多高兴。他想起孙晖日志,想起那座屠宰场似的动物园。因为内容过于光怪陆离,高昕从未想过要按图索骥去一一验证日志中的人和事,哪怕后来梓君真的出现,他也从未认真对待过日志内容,只当是故事看看。
可现在,如果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故事呢?
高昕没有马上离开穗和。他眼神坚定,内心激动,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一路向前奔赴他的战场。机会,这是机会!事情越棘手,场面越混乱,风浪越大,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机遇从来与危机并存。他要折返回报告厅,要让穗和看到自己的态度,哪怕是做一个看客,也不会对穗和的危机袖手旁观。万一能就此表现出调解矛盾的平事能力,入了某位贵人的眼,那么日后的业务……原来做孙晖的案子,他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果然,高昕在报告厅门口遇到了同样折返回来的郑经年。郑经年看到高昕时有些惊讶,随即这种情绪转变为欣赏。
此时警察已经到达并初步控制住现场,发布会在一通打砸之后只剩满地狼藉。高昕没有看到老李或小贾,据说带头的几个人应该已经被带去派出所。警察同志正在调解,留下来的红背心不嚷也不闹就是不肯离去,非要穗和的负责人出来给个说法。
饼饼站在最前线,“警察同志,我们只是想要个说法。周五下班通知我们被裁,周一就要滚蛋,什么都没有谈,穗和把我们当什么了?有把我们当人吗!警察同志,我懂劳动法,我们这是民事纠纷,你们不能抓人。”
众人纷纷应和,“对!对!不能抓人,放了老李。”
饼饼字正腔圆,从容不迫,颇有大将风范。“如果说我们是非法闯入,那我们就去大门等着,去大楼外等着。我们同一天被开的七个部门和营业厅将近五百号人轮流来守着,非得要个说法不可。我们为穗和奉献了所有青春……”
“穗和给你们发工资了!”有人抢白,好像是穗和这边的人。高昕走近几步才看清,是很久不见的Lisa。
“你别说话。”警察喝止了她,语含愠怒道,“你们领导叫来了吗?”
Lisa低下头一声不敢吭,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我在穗和工作了一辈子,明年就要退休了。其实我退休金差不了几块钱,可集团连个说法都不肯给我吗?老郑总在的时候从不会这样对待员工,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位老大娘摇着警察同志的手臂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