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气味,强烈的不适,我再也忍不住,夺门而逃。身后我听到赵泽叹息。紧接着,他追出来。
我在洗手槽吐得天昏地暗,赵泽打了杯热水递给我。
“漱漱口,会好过一点。”
我艰难地看着他,满是不解,“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是你看见的,饲料加工厂。”
“那是园中动物的尸体!原材料基地不是只有家禽家畜?老虎大象都是园区的正经动物!”
“早和你说过,改造原料基地就是浪费钱。”赵泽小声嘟囔,我还是听见了。他漫不经心答道,“孙总,你从不知道吗?这不是什么秘密。尸体嘛,不要浪费,做成饲料不是相当于可回收垃圾再利用,很环保。你不是念叨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可那里面还有活物!”
“那也是濒死的,救起来还浪费粮食。”他的眼中充斥着不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王总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请当兽医,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忿忿道,“和对待吴月一样,趁我病,要我命。”
“别这么想,人说到底不也是一堆碳元素吗?不管什么动物,肉里的主要营养都是蛋白质。所有饲料不都是这样,从原材料深加工到产品,必定会面目全非。等我们两眼一闭,也是这样的下场。”
“所有动物都吃这种饲料?
“所有动物都吃。饲料已经成为动物园的经济支柱产业,比整个园区的动物更有市场价值。”
“那食草动物怎么办?”
“也吃,新来的动物一开始吃不习惯,吃着吃着就习惯了。畜生嘛,本性如此。孙总,工作久了,你也会习惯这里的。”
赵泽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如同旧时衙门口的石狮子,脸面上不见喜怒,只坐在那里就令人胆寒。他不再理睬我,戴上耳塞回到他的流水线工位。
8月18日周日阴
我已经在宿舍中躺平两天,不吃不喝。饲料厂的场景不断在眼前闪现,我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恶心呕吐。宿舍外的粉墙上竹影婆娑,在我眼中有如鬼影。我迈不出房间门一步,仿佛外面的世界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一口将我吞噬。
饲料厂内外,是两个世界。那天,我想带梓君逃走。我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寻找,梓君,我的梓君,她是怎么在承受这恐怖的一切?可是,人人都披着冰雪似的白色皮囊,神情麻木,面目模糊。我掀开一张张面具般的口罩,没有找到梓君。最终,我被总部的车间主任赶了出去。
有人敲门。
开门。是梓君捧着一株草站在门外。绿色的叶片抖落出空静清凉的气息,安抚人心。陡然间,不明缘由的,我想起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
“这是天台上的薄荷,放在房间里你会舒服一点。”
我侧身让出通道,她进门把薄荷摆在书桌上,新绿携着暗香,盈室。
我坐在床沿边,她坐在书桌前,相顾无言。我们很久没见面。她抿着嘴,似乎有很多话要和我说。她已经知道我进去饲料厂?她……可是,仿佛有洪水荒流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害怕开头谈论饲料厂里的场景。
“其实这没什么。”还是梓君先开口,“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你认出我了?”我不安地搅动手指,不敢抬眼看她,“我想找你的。我没找到你。”
“嗯。满屋子都是熟练工,就你一个新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握住我的手,“当时,我驾驶室操作,从反光镜里看到的。”
“梓君,我不是因为不适应饲料厂难受,而是因为……”我找不到词汇去精准描述那被幽灵纠缠的厌恶感,“血腥,杀戮……”我开始狂躁,“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能明白吗?”
梓君抱住我,把我的头揽进她的怀里,像母亲抱着婴孩一样温柔。她柔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如果有一天小铃铛出现在那堆原材料里,我也不想活了!”
我把头深深埋进梓君的怀抱中,试图在她温暖的体温中寻找港湾。
“小晖,明天去和王总说,不要再去饲料厂了。你不适合那里。”停顿片刻后,她继续道,“其实不是不能从园外采购非生物合成饲料。只是谢总向王总提出节约成本,领导们为了自给自足,才将园区老病残弱的动物纳入原材料范围。”
我定定地看着梓君。此刻,我明白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