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易先的手停在半空。
“不认识。”她说,声音没有波澜,“准备材料吧。”
但当她转身去清洗器械时,小陈注意到,庄主任摘手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她在水流下反复冲洗右手食指的关节——那个地方,似乎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很浅的印子。
上午九点,市局三楼会议室。
庄易先推门进去时,椭圆长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李国栋,旁边是几个部门负责人。程述站在投影幕布前,已经换了一件挺括的衬衫,头发整理过,但眼底的阴影更重了。
当庄易先走进来,程述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就像看任何一个参会同事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李局说。
程述点头,示意助手调出夏薇直播的最后画面,快速介绍了基本情况,然后说:“表面看,这是一起突发疾病猝死。但法医中心在凌晨的尸检中发现了异常。”他看向庄易先,“庄法医,请你来说明。”
庄易先走到幕布旁,打开平板电脑。她的汇报简洁、清晰、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像在宣读一篇学术论文。当她展示出那个微小的通道和空胸腔的照片时,会议室里响起清晰的吸气声。
“荒唐!”技术队队长老赵第一个开口,“庄法医,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但你说的这东西——通过一个针孔偷心脏?这违反物理常识!”
“我没说心脏是从这个通道完整取出的。”庄易先平静地说,“通道可能是用于导入微型器械,或者在摘除后用于灌洗、止血。心脏可能被在胸腔内分解后取出,也可能通过其他尚未发现的途径取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死者的心脏是在她死亡时或死亡前后被取走的。”
“证据呢?”
庄易先调出电子显微镜下的血管断面照片:“看这里的组织凝固带,温度至少在150摄氏度以上,作用时间极短。这是激光或等离子手术刀的特征,不是病理变化。”
李局敲了敲桌子:“程述,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程述。
他走到幕布前,双手撑在桌沿,那个漫不经心的表情又回来了,但眼神锐利:“老赵的质疑有道理,这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但庄法医提供的证据同样无法被轻易否定。”他顿了顿,环视会议室,“所以我提议:第一,本案暂不按意外死亡结案,以‘疑似他杀’立案侦查。第二,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庄法医作为技术顾问全程参与。第三,对外统一口径:死因仍在调查中,不透露心脏缺失的信息。”
会议在争论中持续了一小时。最终李局拍板,按程述的方案执行。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庄易先收拾东西时,程述走了过来。
“庄法医,”他低声说,语气公事公办,“夏薇的社交媒体后台数据,网安那边有发现。她死亡前一周,收到过三封匿名私信。”
庄易先抬起头。
程述把手机递给她看截屏。屏幕上只有一句话:【你的心跳,将成为某人延续的生命。】发送时间分别是七天前、三天前和昨天下午五点——距离夏薇死亡仅四小时。
“查得到来源吗?”庄易先问。
“三封都来自境外代理服务器,路由跳转了十七次,最后消失在暗网的某个加密节点。”程述收起手机,“这不是普通骚扰信息。发信人知道她会死,知道她的心脏会被取走。”
“或者,”庄易先说,“发信人就是凶手本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程述看到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兴奋,只有纯粹的专业专注——就像七年前,她在图书馆里解一道复杂的解剖学题时的样子。
这个联想让他心脏某处轻微地抽痛了一下。
“你对这个案子很投入。”程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程述顿了顿,“我调阅了本案相关资料时,看到了关联档案。七年前你妹妹失踪,案子至今未破。当时现场的一些特征……比如过于整洁,像被专业清理过。”
庄易先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副支队长,”她的声音冷了一度,带着明显的防御,“这两件事没有关联。请不要做无谓的联想。”
“或许有,或许没有。”程述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专业和执念只有一线之隔。这个案子会牵扯出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保持清醒。”
“我一直很清醒。”
庄易先拿起平板电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程副支队长,你会上说需要我作为技术顾问全程参与。这包括现场勘察吗?”
“你想去夏薇的公寓?”
“那个微创通道的形成机制,现场可能会有环境证据。”庄易先说,“比如,凶手可能需要固定受害者体位,可能需要影像引导设备,可能会留下微量材料转移。”
程述考虑了几秒:“下午两点,技术队做二次勘察,你可以一起。但有个条件——”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在现场,听我指挥。还有,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庄易先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七年。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以为那些往事早已被时间埋葬。可他突然出现,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她,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方式接近。
而且,他居然记得她妹妹的案子。
庄易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有一个女孩死了,心脏被夺走,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睁开眼睛,走向电梯。
身后,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程述站在门内,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私信的截图。
【你的心跳,将成为某人延续的生命。】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
也像一句……预告。
庄易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报告。屏幕刚亮起,邮箱就弹出一封新邮件——没有发件人,没有主题,只有一行字:
【第一个祭品很完美。第二个已经在准备中。她的肾,将拯救一个更有价值的人生。】
邮件在三秒后自动销毁,不留痕迹。
庄易先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
第一个?
那夏薇是第一个?这意味着……这不是开始,而是延续?
她立刻打电话给程述,但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陈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庄主任,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警情。城西老城区,发现第二具女性尸体,独居,死因不明。报案人是死者的女儿,她说……”
“说什么?”
“她说妈妈的身体‘感觉轻了’,而且……背部有一个‘小红点’。”
庄易先抓起外套和勘查箱,对着电话说:“地址发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程述的声音传来:“我已经在路上了。庄易先——”他顿了顿,“小心点。”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S城的霓虹在乌云下显得黯淡。
第二个祭品,已经出现。
而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