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锦绣花园”是一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区，外墙斑驳，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宽带办理的小广告。三栋301室门口，黄色警戒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庄易先提着勘查箱走上三楼时，程述正蹲在门口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说话。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夹克，衬得身形挺拔，但在这种杂乱的环境里，那种挺拔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死者王秀琴，四十二岁，离异，在附近超市做理货员。”程述看到庄易先，站起身快速介绍，语气专业得像在汇报，“女儿周小雨，十五岁，住校，昨晚九点多回家发现母亲躺在床上没反应。十点报警。派出所民警初步查看，发现尸体异常。”
“什么异常？”庄易先问，目光扫过程述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床单太干净了。”程述说，“没有尸斑浸润。”
庄易先点点头，戴上手套鞋套，走进房间。
这是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客厅的折叠饭桌上摆着两盘没动过的菜——青椒炒肉丝和番茄鸡蛋，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油。电视机开着，停在地方台的电视剧频道，音量调得很小，男女主角正在雨中争吵，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卧室在里间。
庄易先走进去时，第一眼看到了床上的遗体。王秀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家居服，侧躺着，姿势很自然，像是睡着。她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床单的颜色不对。
尸体周围确实没有明显的尸斑浸润——通常死后六到八小时，血液会在身体低位沉积，形成紫红色斑块，并渗透到床单上。王秀琴死亡时间估计超过十小时，床单却干干净净，只有几道陈旧的洗涤痕迹。
庄易先没有先动尸体，而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床头柜上有一个空水杯，半板吃剩的感冒药（是普通的复方氨酚烷胺），一本小学六年级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周小雨”。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可以看见对面楼房斑驳的外墙，墙皮脱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砖。
“技术队已经做了基础取证。”程述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门窗完好。钱包里的三百二十七块钱还在，手机在床头充电，最后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三点，打给女儿问晚上想吃什么。”
“报案人怎么说？”
“小雨在隔壁邻居家，女警陪着。”程述压低声音，“孩子吓坏了，只说妈妈身体‘变轻了’，而且她在给妈妈擦身体时，发现妈妈后腰有一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咬过，但又不完全像。”
庄易先点点头。她打开勘查箱，取出便携式超声波探头——这是她特别申请的装备，可以在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初步探查内部情况。
她将耦合剂涂在王秀琴腹部，探头缓慢移动。
屏幕上的灰度图像逐渐清晰。
肝脏区域，本该是均匀的软组织回声，现在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锐利的低回声区。
一个空洞。
庄易先调整探头角度，确认了三次。然后她检查肾脏区域——右侧肾脏形态完整，左侧肾脏位置，同样出现了异常空虚。
“缺失。”她抬起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肝脏和左侧肾脏，不见了。”
程述的呼吸一滞。他走进卧室，站在庄易先身边，低头看着超声屏幕上的图像。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庄易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熬夜后微苦的咖啡味——这个味道，她曾经很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半步。
“手法一样？”程述问，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表面特征高度相似。”庄易先收起探头，“但这次取走了两个器官。凶手的技术在‘升级’，或者……需求在增加。”
她拿出相机拍照取证。闪光灯照亮死者平静的脸。王秀琴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强光下银亮如针。她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干体力活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但戒指已经不见了。
一个普通的、艰难求生的单身母亲。
为什么会成为目标？
庄易先轻轻掀起死者的上衣，用侧光仔细检查体表。在右侧肋弓下缘，她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点。和夏薇背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直径约0.3毫米，颜色与皮肤一致，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又一个入口。”她说，“位置对应肝脏。可能还有一个对应肾脏，需要翻动尸体才能确定。”
她正准备继续检查，技术队的老赵在客厅喊：“程队！庄法医！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两人走到客厅。老赵蹲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颗极微小的、玻璃质感的颗粒，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程述问。
“窗台外部发现的，粘在灰尘里。”老赵说，“看起来像某种玻璃微珠，非常干净，像是新撒上去的。但奇怪的是，窗台外墙上没有需要打磨的痕迹，而且这栋楼周围也没有施工。”
庄易先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颗粒在光源下呈现半透明，直径在0.1到0.5毫米之间，均匀球形，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
“这可能是‘止血珠’。”她说。
“止血？”
“一种最新的介入止血材料。微创手术中，如果遇到小血管出血，可以通过导管注入这种生物兼容性玻璃微珠，堵住血管。它们会在几周内被人体吸收。”庄易先看着那些颗粒，“但如果凶手用它，说明他的操作可能并非完全‘无痕’，还是会有微量出血。”
“或者，”程述说，“用来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