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人,正推着两张空病床往这边走。病床是特制的,带有机玻璃罩和复杂的管路系统,看起来像移动的无菌舱。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押着一个年轻女性往这边走。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走路摇摇晃晃,像是被下了药。
庄易先认出了她——是编号038的病人,适配心脏和角膜的那个。
他们要“收割”了。
就在今晚。
“愣着干什么?”护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维护完了就赶紧走!”
程述最先反应过来,拉了庄易先一把:“走走走,马上走。”
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电梯走去。经过那几个人时,庄易先用余光瞥见,那个年轻女性被抬上了一张病床,罩子合上,管路接上。然后病床被推着,朝走廊深处的一个双开门走去。
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牌,写着两个字:
手术室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电梯下行。
程述和庄易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紧张和……愤怒。
“拿到了吗?”庄易先终于问。
程述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个U盘——那是入侵模块的接收端,所有下载的数据都在里面。
“拿到了。”他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些器官去了哪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之前那个保安已经在等他们。
“维护完了?”保安问。
“完了完了。”程述笑着说,“设备运行正常。”
“签个字。”保安递过来一个登记本。
程述随便签了个假名,然后和庄易先快步走出疗养院。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些。
两人走到货车旁,上车。程述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那个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
屏幕亮起,数据开始加载。
文件夹目录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病人档案、医疗记录、手术日志、器官配型报告、运输记录、财务流水……
程述点开一个名为“VIP客户名单”的加密文件夹。破解需要时间,进度条缓慢移动。
“我们先离开这里。”庄易先说,“回局里再看。”
程述点头,发动车子。货车驶离疗养院,汇入城郊公路的车流。
夜色深沉,路灯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延伸到远方。
庄易先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被当作“库存”的活人,那个被推往手术室的年轻女性,还有屏幕上冷冰冰的“保质期”三个字。
保质期。
人成了商品,生命成了可以储存、可以过期的东西。
她感到一阵恶心。
手机震动。是陆羽发来的短信:
【庄医生,你们那边怎么样?我监测到疗养院的内部网络在你们离开后五分钟,启动了紧急防护程序。他们可能发现了。】
庄易先的心一沉。
【有多严重?】她回复。
【很严重。他们在全面扫描,寻找入侵痕迹。我朋友正在帮忙清理访问日志,但不敢保证完全清除。你们最好小心点,他们可能会反查。】
“程述,”庄易先说,“陆羽说,疗养院可能发现被入侵了。”
程述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么快?”
“可能是那个入侵模块留下的痕迹,或者……我们被监控了。”
程述看了眼后视镜,突然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货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颠簸得厉害。
“你在干什么?”庄易先抓住扶手。
“看看有没有尾巴。”程述说,眼睛紧盯着后视镜。
巷子很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拐了几个弯后,程述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旁,熄火,关灯。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任何车辆跟进来。
“可能是我多心了。”程述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
但就在车子驶出巷口,回到主路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远光灯从对面射来。
一辆黑色SUV,没有车牌,正对着他们冲过来。
速度极快。
“抓紧!”程述大吼,猛打方向盘。
货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避开SUV的正面撞击,但车身还是被擦到,整个车剧烈晃动,工具箱和杂物滚落一地。
庄易先的头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黑。等她恢复视线时,看见那辆SUV已经调头,再次冲了过来。
“他们想灭口!”程述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
货车加速,但性能显然不如SUV。黑色车子很快追上来,与他们并行。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人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把……
枪。
“趴下!”程述大喊,同时猛打方向盘,朝SUV撞去。
两车相撞,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庄易先感到天旋地转,安全带勒得她几乎窒息。
货车被撞得偏离方向,冲上路边的绿化带,撞断一棵小树,才勉强停下。
发动机熄火了。
车前盖冒起白烟。
庄易先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那辆SUV也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三个黑衣人下车,朝他们走来。
手里都拿着枪。
“庄易先,”程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冷静,“听我说。我数到三,你从副驾驶那边下车,往后面跑,巷子里躲起来。我拖住他们。”
“不……”
“听话!”程述转头看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数据在你身上吗?”
庄易先摸了摸口袋,那个备份U盘还在。
“在。”
“好。保护好数据,这是最重要的。”程述解开安全带,“我数到三。一、二——”
“程述!”庄易先抓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不行,车被卡住了,我这边的门打不开。”程述笑了笑,那个笑容居然还有点轻松,“别担心,我命大。快走!”
庄易先咬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几乎同时,程述也推开车门,但不是下车,而是举起双手,朝那几个黑衣人走去。
“嘿!哥们儿!有话好说!”程述大声说,语气居然还有点嬉皮笑脸,“不就是撞车嘛,我赔!多少钱都赔!”
黑衣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枪口对准了他。
庄易先趁机跳下车,滚进路边的草丛,然后爬起来,拼命朝后面的巷子跑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程述的声音:
“别开枪啊!我是良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好吧,我还没结婚,但总归是条人命啊!”
还有一声枪响。
很闷,像装了消音器。
庄易先的脚步停住了。她回头,看见程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衣人在朝他靠近。
不。
不。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停滞。
然后,她看见程述的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配枪。
他猛地翻身,开枪。
“砰!砰!”
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第三个黑衣人反应过来,举枪还击。程述滚到货车后面,子弹打在车身上,火星四溅。
“庄易先!跑啊!”程述大喊。
庄易先一咬牙,转身冲进巷子。她听见身后激烈的枪声,听见程述的闷哼,听见更多的车辆驶来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数据在她身上。
真相在她身上。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证据带回去。
巷子很深,很黑。她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不敢慢。
身后,枪声渐渐停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庄易先终于跑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堵墙,三米高。她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来。
程述……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