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怪我。”疑问句变成陈述句,宋浮梁松开了手。
闻莺舒了口气,右手抚上左手腕的印痕,像个渣男一样淡然:“当年的事,大家各有难处,我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
“当年咱俩相亲,是我爸一厢情愿,你看不上我横冲直撞,我也受不了你严肃无趣,你不用放在心上。”
钟声晚上高中时,对学校学长痴迷得紧,三天两头溜出去约会。
父母佯作不知,实则心急如焚,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把关,给女儿找一个好男人范本。
这个范本就是宋浮梁。他出身世家,彬彬有礼,刚从顶尖学府毕业,就把家族企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男女老少都挑不出错处。
可在钟声晚眼里,没有错处,就是他的错处。
她仅仅在家里见了他一面,就看到了自己之后五十年索然无味的人生,吓得赶紧跑了。
后来她求仁得仁,人生跌宕起伏,五味杂陈,从宋浮梁的相亲对象,变成了她的赚钱牛马,活得精彩极了。
闻莺按开音响:“不过,谢谢你这些年关照他。”
宋浮梁面色铁青,下颌绷紧,发动了车子。
车辆在人烟稀少的公路上盘山而下,一路疾驰,不曾在任何一个弯道减速。
天色渐暗,挡风玻璃框住的景色不断变换,闻莺呼吸急促起来,心头凝聚起兴奋,甚至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也许,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亡命之徒的血液。
不知道钟图南从十八层楼一跃而下之前,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绪。
可是她期待的事没有发生,她安全到达城市,又安全回到酒店。
车子停在地库时,闻莺绷直的后背放松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掌舵的是宋浮梁,他的人生不容脱轨,怎么会有意外。
“我记得你最讨厌红色。”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有些不解,顺着宋浮梁的目光看过去,车灯的光束正好打在一辆电光红的大G上,正是让Aileen丢了职位的那辆。
“宋总贵人多忘事,我以前,最喜欢红色了。”
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闻莺主演的电视剧收视爆红,是年终盛典大奖的热门人选。
可就在典礼当天,她钟声晚的身世被人扒了个干净,精确到她家旧宅的地址,和法拍的摘牌价。咒骂她的声音甚嚣尘上,霸占了当日新闻娱乐版、社会版、法治版和经济版。
听说她要出席晚上的典礼,所有记者闻风而动,一窝蜂涌到了现场。没有人在意荣耀的归属,只为她身上莫须有的罪名雀跃。
她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料到会是这么大阵仗。
她把自己锁在后台化妆间,藏在衣架礼服里,一遍一遍地打电话。
打到第十六遍,电话终于接通。
“宋浮梁,外面全都是人,你带我走行不行?”
她蹲在地上,努力压抑哭腔,几近乞求。
对面的人压低声音:“你听话,记得穿红色。”
这是他们一早定好的暗号,他提前去组委会打探奖项归属,如果是她能得奖,就穿最抢眼的红色,如果旁落他人,就穿低调的黑色。
头顶的红色纱绸挡住了她的目光,她跌跌撞撞站起身,深呼吸了十个来回,最终还是开了门。
当晚的典礼上,摄像机镜头没有离开闻莺一秒钟。
奖项宣布后,无人在意最受欢迎女演员的获奖感言,话筒纷纷递向闻莺这个落选者,以致后来二人结下了梁子。
当晚的问题又多又急——
“闻莺,你穿得这么靓,是不是觉得自己势在必得?”
“你觉得你配得奖吗?配得到大众喜爱吗?”
“大家都让你滚出娱乐圈,你有什么想法?”
“你爸爸是不是畏罪自杀?”
“你爸爸坑害了那么多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为什么不敢用本名钟声晚出道?”
……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红色。
她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轻轻一按,红色大G车灯一闪。
“宋总觉得我的新车好看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城里兜兜风?”
宋浮梁伸手去夺她的车钥匙:“你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闻莺眼疾手快,躲过了他的进攻:“宋总是想试驾一下吗?我可没闹,是真心邀请你,虞北江边的夜景还不错的,我前几天刚去过。”
宋浮梁猛地按了一下方向盘,突兀的鸣笛声尖锐又刺耳。
“钟声晚,我已经忍了你五年了!”
“哈。”闻莺笑得很轻,却盖过了汽笛声。
她拉下遮阳板,把镜子对准宋浮梁:“你忍得这么辛苦,还是这副样子,还是不要忍了。”
然后打开车门,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