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强争霸赛结束了,塞德里克死了。
哈利的状态很不好,一种庞大而寂静的悲伤笼罩着他。尽管已是暑假,尽管他已经搬来格里莫广场,但他的话却越来越少。
一个阴沉的下午,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壁炉燃着,但光线依然昏暗。
哈利坐在壁炉旁那张宽大但破旧的扶手椅里,身体微微蜷缩,手里捧着一杯米娅塞给他的热茶,但一口没喝。他眼睛望着火焰,却没有焦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紧绷的壳。她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同一张椅子的侧面,离他很近,但没有触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很久没翻一页。房间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种静默已经持续了很久。米娅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偶尔起身,默默给他的茶杯续上热水,或者把滑落的薄毯轻轻拉回他膝头。
门被推开,小天狼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阴影,但步伐稳定。他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滋滋蜂蜜糖的罐子——是哈利最喜欢的那种。他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状态,什么也没问,把糖罐轻轻放在哈利手边的矮桌上,然后拉过一把硬背椅子,在哈利正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哈利终于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的教父。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一丝亟待审判般的恐惧。
小天狼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缓慢,确保哈利能听清每一个音节。
“哈利。”
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沉下去。
“我要你听清楚,并且记住。”
他的灰眼睛紧紧锁住哈利绿色的瞳孔。
“塞德里克·迪戈里的死——”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这个词应有的重量。
“——不是你的错。”
哈利像被针刺了一样,肩膀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但没发出声音。
小天狼星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力度说下去:“不是因为你选了和他一起握住奖杯。不是因为你在迷宫里不够强、不够快、不够警惕。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好了要杀人的疯子,和一个想要让你送命的陷阱。”
他的话语像在陈述一个不容上诉的案件事实。
“你和他,是同一场阴谋里的受害者。区别只在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沉重。
“你活下来了。而活下来,从来都不是一种罪过。”
说完这些后,他没有再作声,只是靠回椅背,留给哈利消化这些话的空间。然后他用魔杖点了点哈利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再一次变得滚烫,冒着热气。他把茶杯塞回哈利手里,动作有点粗率。
“把茶喝了。”他简短地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硬邦邦的调子,“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尝尝糖。如果你不愿意,就在这里坐着,坐到你想动为止。”
他没有要求哈利振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提供了热量、甜分和一个绝对安全的停滞空间。
哈利依然沉默着,但他握着滚烫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看了看米娅,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那罐蜂蜜糖,最终,没有去拿糖,而是低下头,小口地喝起了那杯热茶。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痛苦永远不会消失,悲伤只会在时间中慢慢流淌,而他们会在这里,陪他一起流淌。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炉火持续的轻响,和哈利偶尔啜饮热茶时杯沿轻微的磕碰声。他依然蜷在椅子里,但先前那种完全僵硬的、仿佛一碰即碎的紧绷感,似乎被那杯滚烫的茶水和几句斩钉截铁的话,融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他不再死死盯着虚无,目光偶尔会茫然地滑过书架上的旧书脊,或是米娅搁在地毯上的书本封面。
米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靠着他的椅子,能感觉到他身体极其细微的松弛。她把自己那本一直没翻页的书合上,放在一旁,他垂下了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她在告诉哈利,此刻的沉默并不可怕,不是绝境中的孤寂,而是被陪伴着的、可以选择沉默的自由。
“我知道。” 哈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总是看到他的脸。最后那一刻……他父亲的声音……”
他的声音碎掉了,说不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米娅想要起身拥抱他,但随即她意识到那可能会让他更崩溃,所以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他椅子扶手上,离他垂落的手腕很近。
小天狼星没有说“会好的”这一类的话。他等哈利那一阵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才用同样嘶哑、但异常平稳的声音说:“那就记住它。”
“不是要你用它折磨自己。是要你记住,塞德里克·迪戈里是一个活生生的、很好的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是。而带走他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
“记住他,然后,等你准备好了……用这份记住,去做该做的事。但不是今天。”
说完,他重重靠回椅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话也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今天,”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常的硬朗, “你就坐在这里,喝完三壶茶,或者对着壁炉发愣。怎么都行。我就在这儿,你姐姐也在。这里没有‘你应该怎样’,只有‘你可以怎样’。”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阴影在书架上拉长,但炉火的范围里,三个人以不同的姿态共享着这片沉默。悲伤没有被驱散,但它被允许停留在这个下午,被热茶、糖和两个不会离开的身影所容纳。“你怎样都可以”是一份沉默的许可,一个安全的港湾,被上帝眷佑的孩子无需自责,最痛的浪潮也可以暂时停泊。
这个下午,没有任何问题被解决,但又或许已经解决了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小天狼星,我想加入凤凰社。”
哈利从沉默中开口。
小天狼星整个人骤然僵住。
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看向哈利,灰眸里燃起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深、更骇人的恐惧。
“你还不到十五岁。”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确认一件武器的最低使用年龄。 “詹姆和莉莉加入的时候,是十七岁。我,莱姆斯,甚至彼得……都一样。我们以为那只是又一个更刺激的冒险。”
他站起身,没有看哈利,而是走到壁炉前,背对着他和米娅,双手用力按在冰冷的大理石炉台上,指节发白。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岩石。
“你知道我们之中,有多少人活到了战争结束吗,哈利?”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鲜血的味道, “你知道活下来的人,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什么吗?不是英雄,不是幸存者,是一张张本该也在那里、却永远消失的脸。”
“凤凰社不是让你觉得能做点什么来抵消痛苦的地方。那是战场!是前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用钻心咒,用索命咒,用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肮脏手段!而你要我看着你去面对那些?在你刚刚亲眼见过塞德里克遭遇了什么之后?”
“加入凤凰社……意味着你将一遍又一遍的经历今日这样的体验。不是偶尔几次,而是每一天。”
他胸膛剧烈起伏,说出口的话却是平静的。那股狂暴的怒气化为一种更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不。”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我的答案是不。只要我还是你的教父,只要我还站在这儿,你就别想。”
他走回哈利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痛苦。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你坚持……想要做好准备……如果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熬过现在的每一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
“那么,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你的课外辅导内容会彻底改变。不再是迷宫游戏,不再是防御咒语练习。” 他灰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会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战斗思维,如何在绝境中判断形势,如何识别陷阱和背叛的苗头,如何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保住性命——不是赢,而是活下来。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黑暗和战争最肮脏、最现实的部分,一点点教给你。”
至少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他在未来可能无法避免的冲突中存活下来的几率。
“而且。”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理想主义幻想,或者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迹象,训练就立刻终止。明白吗?这不是通往凤凰社的捷径,这是…… 让你在不得不面对地狱时,能多认出几条逃出来的路。 ”
这是一份沉重的、充满警告和责任的契约。而哈利点了点头。
小天狼星如释重负,他重新迈开步子向书房门口走去,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监护人口吻,“那么……晚饭后见,我去收拾出来一间合适的房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米娅追出去了。
“小天狼星……”
她轻声嗫嚅着,一边关上了书房的门,显然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哈利听见。她靠在昏暗的楼梯口边缘,撒娇似的、却又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小天狼星挑眉。
“小天狼星,如果我说……我要加入凤凰社呢?”
小天狼星猛地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快要被气晕了。他后退了几步,歪过头,眯起眼睛看她。
“你刚刚是聋了还是怎么?”
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刚刚跟哈利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我明白你在担心些什么,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做凤凰社预备役可不可以?”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的瞳孔紧缩,那里面翻腾的情绪比刚才更加复杂,有惊讶,有错愕,随即是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的某种东西。
“你……”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嘶哑得多。他没有像对哈利那样爆发,反而像是所有激烈的情绪被突然抽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谬感。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在忍受剧烈的头痛。
“所以,我刚刚对着哈利吼的那些话……”他放下手看向她,灰眸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 “那些关于十五岁、关于幸存者、关于战场肮脏手段的话……你听进去了,然后决定,这正好是你想加入的理由?”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布满的血丝,和那底下深藏的恐惧。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意味着你的名字会被列入某个名单,被某些人用红笔圈起来。意味着你走在街上,可能随时要防备背后来的咒语。意味着你睡的每一觉,都可能是最后一觉——就像詹姆和莉莉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客观。
“哈利……他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那是命运硬塞给他的。可你不一样,” 他紧盯着她,“你有选择。你可以远离这些,毕业,找份工作,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非要主动跳进这个深渊?”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更有力的说服点,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个人的角度,“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哈利怎么办?我……我们怎么办?你准备让我们再经历一次……失去吗?”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她的回答,试图用最沉重的后果试图让她退缩。这种反驳方式狡猾又令人痛苦。老式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一半明亮,一半陷入浓重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刚才为哈利发怒时,更加苍老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