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争辩的功夫，化妆成道士的张荆已走到跟前，行了个礼，说：“贫道夜观天象，见太阴涵阳，月映此宅。主贵府姑娘得凤命，入主中宫之相啊。”

姜夫人心中一震，果然是高人！急切道：“道长快详细说说。”

张荆并不作声，只一味打量姜静仪。

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容貌，鹅蛋脸、疏眉淡目，乍一看去，像从淡墨山水里走出的出尘仕女。

不过仔细一打量，那通身的气质是越看越讨厌——一种隐隐约约，嗅到同类气息的排斥！

这姜静仪绝不是什么淡泊出尘的主儿，反而是能在某些时候，能为某些事情豁出性命的亡命徒！

张荆脸色难看极了。万一姜静仪是个伦理道德入脑，非得在维护纲常上豁出性命的……李曌你说你不是没事儿找事儿。

“道长，道长。”

张荆久久不说话，姜夫人越来越紧张，忍不住高声问：“道长可看出什么？”

张荆冷笑一声，摇头道：“夫人身边这位姑娘眉藏锦绣、目含经纬，当是应金舆引凤的正主儿了。”

“只是姑娘八字庚午、辛巳、辛酉、丙申，火炼真金过旺反成煅身之局，月柱虽托鸾影，奈何劫财暗伏，官星带煞。”

“姑娘去往天下聚气之极、金戈大盛的地方，如果不做些更改，只怕凤台难以长栖，富贵不得长保。”*

此言正中姜夫人内心隐忧，更何况……姜夫人喃喃自语：“八字，八字是对的！”

“道长如何知道的我女儿八字？！”

从礼部看的。张荆伸出右手作势掐算一番，理直气壮：“算的。”

果真江湖之中自由高人啊！

姜夫人急切道：“求道长指点，我们当如何做？供奉，道长要什么供奉？！”

“无需什么供奉，黄白之物俱俗。”张荆对姜夫人的反应极为满意，难免得意多言两句：“我非只为尔等，亦为吾之大道。”

“听吾一句劝，贵府姑娘需得破命立格，从根本上改了心性，才能承得住这泼天富贵。贫道劝姑娘温良恭顺，言则缓、行则敛，塞目遮耳闭口，安享富贵即可。”

话音刚落，一直静听着的姜静仪却忽然笑了。语调不高，意态微哂：“人若为膏粱文绣丧真失性，也太可悲可鄙了。”

张荆一愣，只听姜静仪又说：“若论观星相面之说，我也略知一二。”

她方才已暗自审视这个道士很久。

最初姜静仪以为是消息灵通，想要来姜家坑蒙拐骗博取富贵的江湖骗子，但见他伸出右手掐算时心中才陡然一惊。

那根本不是什么游方道士的手！

他手指白皙修长，腕骨也不粗壮，一看就知道既没练过力气，也没有经过风吹日晒雨淋。

况且游方道士常年握拂尘、拿云板，茧子应该磨在虎口处。绝不会像眼前这人，右手食指指节茧子厚重，几至变形。

这样的手一眼即知是握笔的——并且当是常年累月握笔，日常大量写字。

再看这人，打扮遮遮掩掩，帽檐低压、长髯覆面，整张脸上几乎只露着一双眼！

姜静仪猜测，八成是某方势力麾下的文人幕僚，被恩主派来查探消息，抑或敲打姜家。

难道我非常想做这个皇后吗？！

本已被命运裹挟无能为力的姜静仪心中越发厌恶，毫不客气，冷笑道：“太阴涵阳不过是因为月随地转而轨迹扁圆，近地之时恰逢满月而已。道长怕是学艺不精，不知天行有常，自有规律，与人间事毫无干系。”

“再者我观道长面容骨相，心藏刀锋却身披茧缚，是心强身弱中段而崩之相。”

你们这些牛鬼蛇神，不敢去向真正造成一切的幕后之人发难，却将恶意向更弱者发泄。只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

姜静仪带着报复的隐秘快意，语速极快：“道长大道不该向我这里来求，应该内求诸己。不过你自己学艺已然不精，想必收徒更是误人子弟。道长不担心道统传续艰难，竟还有心多管闲事。”

她切齿蔑笑：“中道崩殂、徒弟不肖、道统难继，我看道长大道难成！”

一口恶气泻出，姜静仪不由分说硬拉姜母转进院子，随后“砰”一声关上大门。

木门紧闭，尘土飞扬，张荆原地破大防！

张荆缓了好久才……

屁啊，根本缓不过来！

云山雾罩的命理之说顶多让人心里膈应，鲜血淋漓的事实却会一击即中。

早死、学生不肖、新法尽废，他上辈子全都应验了。

这辈子，如今和李曌关系崩成这样，看起来也很不乐观的样子。

张荆这么不信命的人，夜里躺在永安县的客栈，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命定的合该如此，姜静仪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

一会儿觉得像姜静仪这样神道的人决不能进宫；一会儿又觉得都这么神道了，陛下爱咋咋地吧。

一会儿想着辞官游山玩水去拉倒；一会儿又想，再世重生这等天大的机缘，怎么能就此浪费？

辗转反侧，一直临近天亮才堪堪睡着。

结果没睡多久，就听到“砰砰砰”急促敲门一声高过一声。

他忍着头晕披衣开门，看见程进满身风尘站在门外。

心里“咯噔”一跳，张荆问：“怎么了？”

程进道：“相爷，礼科给事中宋书时昨日到府上说要见您，听闻您不在，他急得跟什么似的。”

张荆皱眉：“说重点！”

“宋御史让我一定转告您，他说叶相亲到礼科，他快顶不住了。”

闻言张荆瞬间变色，“快，回京！”

“首辅！”宋书时跪在张荆身前痛哭流涕认错：“首辅，叶次辅从早到晚坐在礼科，下官，下官说哪里有问题，叶次辅直接在现场重写改了让下官重审。后面内相、掌事，全来了，他们三人一起盯着下官，下官真顶不住啊。”

“所以呢？”张荆声音冰冷。

“所以，所以。”宋书时哆哆嗦嗦：“所以立后圣旨发了。”

宋书时听到首辅轻笑了一下。这声轻笑激得宋书时登时汗毛竦立。

他看到首辅缓缓抬手，下一刻，五指骤松。

“铮——！”

宋书时仿佛听到虚空弦断。他知道，首辅松手的方向，是都察院和六科廊。

第二日，弹劾叶慕高的奏疏铺天盖地、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