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言官弹劾朝臣的奏疏叫“上封奏”或“上封事”。
从字面意看,一则要“上”,上达天听;二则要“封”,封缄密奏。
按理说这些奏疏,除了皇帝本人,外人是看不着的。
但是不知道从哪代大聪明的皇帝开始,规定御史言官的“上封奏”都要再誊一份副本,名为“揭帖”。
如果弹劾阁臣,揭帖直接交到内阁即可。
如果弹劾其他大臣,揭帖也要先交内阁,再由内阁转给被弹劾的人。
据说这是皇帝为了不偏听偏信,给被弹劾的人一个辩驳的机会。
“揭帖”制度刚开始时,遭到言官们激烈反对。但很快,御史言官们便品出滋味——这揭帖制度,妙啊!
骂人,要骂到当事人脸上,要骂得高高在上的强权重臣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方能显出吾等英雄本色,不负吾等字字珠玑的锦绣文章!
像之前那样,被骂被弹劾的人浑然不知,那不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白费功夫嘛!
自此弹劾上奏风气渐变,竟至鼎沸。
现在言官每上一份“封奏”,动辄另誊四五份揭帖。
似乎担心内阁不转交,或转交时不能完美体现自己“义愤填膺”的态度,言官们除按制交给内阁的那一份外,必定会再专门誊写一份,亲自甩到当事人脸上。
剩下的那些则广散同僚。如果当中有特别得意,特别出彩,特别想让人品鉴的“妙句”,一口气写上十几二十份揭帖,见人就发一份的事儿,也不是没人干过。
唯恐天下不乱!
张荆上辈子深受其害。
刚开始被弹劾时没有经验,也曾深夜破防,干过上书写信、剖白自陈的傻事儿。至于结果……不提也罢。
这辈子他总结经验教训,刚入内阁时就开始明里暗里拿捏整治言官。
当上首辅以来,更是恩威并施。
一边广散钱财接济家境艰难的穷御史,一边通过调任转职、拔擢黜落清理不听话的刺头,又强行提上来一批资历不够、只能依靠他的年轻御史。
又拉又打,操束捻珠,把这群疯狗栓上绳子死死控制在自己手里,苗头稍有不对立马往下按。
他自己本身又不是什么善茬,个别想炸刺儿的言官没一个讨到了好。
几年下来,御史言官们被压得空有一颗搞事的心,实则没一个敢冒头儿。
如今勒着疯狗的绳子陡然一松!
憋得骨头发痒的言官们如何按耐得住,个个如同困兽出柙,喷薄的文采劈头盖脸往叶慕高身上招呼。
据说有人在六科廊下朗声长笑,直言“不畏强权、骤得显名、百代流芳正在今朝”!
都察院、六科廊的灯火亮了一夜又一夜。
告病多日的首辅伴着疾风骤雨般的揭帖踏入内阁值房。
*
林崇鉴见着张荆,恭恭敬敬、小心翼翼汇报完自己在首辅告病期间做的本职【重音】工作。回到自己屋,悄无声息关上门,安静苟着,再不露头。
在林崇鉴看来,叶慕高简直老糊涂!
首辅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你背着他搞三搞四,他回来能饶得了你?!
只不过,内阁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薄薄的一层门板似乎根本挡不住。
林崇鉴坐立难安,起来坐下、坐下起来,最终决定顺从自己内心,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听不到什么有用的,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私语切切、脚步匆匆。林崇鉴越发心痒,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冒着巨大的风险悄悄拉开一条缝隙,撅着屁股弓着腰,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
哦~过来送揭帖的言官依旧斗志昂扬、络绎不绝。
诶,不对,老叶没在值房?林崇鉴转动视线,哦,原来老叶被首辅叫去了。
御史言官们还不错,知道怕首辅。没人敢径直往首辅屋里去甩老叶一脸,都把揭帖扔老叶值房就走了。
首辅和老叶在说什么呢?
林崇鉴把脸又往门上贴紧一点儿,听不到啊。首辅音量不高,没生气?
不可能!林崇鉴相信绝对不会这么简单。看热闹不能急,要有耐心。
他一向很有耐心。
张荆并不像林崇鉴想象的那样满脸怒容。他和平时一样面色如冰、无甚表情,甚至看见叶慕高进来,略一抬眼,便让他坐了。
告假这几天,案上积压了一堆文书。
除了弹劾叶慕高的揭帖,还有梧州地方官偏私造成土、客相斗,东南军备废弛海寇屡屡上岸,西州、辽东北虏犯边,中原干旱不雨,东南西北中各地全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破烂事儿。
朝廷斗归斗,天下大事不能耽误。
张荆把积压的事情全都处理完,才搁下笔看向等了好一会儿的叶慕高,淡淡道:“我才离开几日,叶公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
叶慕高嘴角抽抽不答话。
张荆丝毫不见公事外的情绪,问叶慕高:“按制,辅臣遭弹劾,要上书请辞、自辩,叶公准备好君前奏对了吗?”
叶慕高依旧沉默不言。
张荆像寻常指点叶慕高公事一样,分析道:“我大致看了一下,攻击叶公的无外乎三类。”
他从堆叠揭帖里抽出一份:“今有辅臣叶慕高者,外托忠厚之名,内藏禽兽之行,欺孤虐幼,以从父之亲而行苟且,□□蔑礼……这是攻击叶公私德的。”
“污蔑!这是污蔑!”
叶慕高气血上涌,不可置信看向张荆。此等污言秽语,你堂堂口含天宪的首辅,怎么好意思念出来的?!
张荆不但念,还一字不漏,多难听的都念。
叶慕高面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紫,怒道:“一派胡言!赤.裸.裸的污蔑!我侄儿早死,家中只剩个孤女,我、我把她当自己晚辈!无耻言官难道没有心、没有血脉亲情吗?”
“本阁也认为叶公不至如此。”张荆闻言,把揭帖随手一扔:“想必陛下也相信叶公是高古君子。此等污言秽语之事,叶公直接辩污即可。”
说完他立马从揭帖中又抽出一本,展开一目十行:“这人弹劾叶公权欲炽盛,追名逐利。汲汲营营数十年身无寸功,唯有逢迎拍马以图幸进。朝堂诸公来了又走,唯有叶公不倒翁。”
看完摇头轻笑:“叶公,这个人坏啊。”
“毕竟叶公委实在朝数十年,功劳么……”张荆顿了一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叶公可要仔细想想这几十年的功劳,提前准备梳理才好。最好条清缕晰,一件一件事列出来,千万不要有含糊不清的地方。不然一个不好,很容易被言官再抓把柄。”
叶慕高气喘如牛、目眦尽裂,半晌儿,才艰难道:“老夫……老夫向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首辅,首辅你是知道的。”
抬眼看到张荆凉薄的眼,叶慕高声音渐渐低下去。
于是张荆把这份揭帖也扔了,又从里面抽出来一份!
“我方才说攻击叶公的无外乎三类,这最后一类么。”
他展开揭帖:“礼科给事中宋书时说你堂堂阁臣竟然跑到礼科衙门去亲自修改圣旨,如此不顾辅臣体面是因为陛下许诺会封你做少师。”
“这等利欲熏心、追名逐利的行为已在士林传开,现在士林中人人不耻。听说现在封你做少师的圣旨已经在草拟了,此事如果做成,真是我大夏二百年士林之耻!”
“你现在辞官说不定还能保留一点所剩不多的名声,如果你继续寡廉鲜耻待在朝中,得到少师的时候就是你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