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读完,叶慕高已哆哆嗦嗦从椅子上起身,抬起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张荆,接着,“噗嗤”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
林崇鉴只听到“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看到惊惶的书办们涌进首辅值房,把面如金纸、人事不知的叶慕高七手八脚抬出来。
首辅也跟在后面慢慢踱出值房,却突然抬眼往他这边瞟过来!
林崇鉴手一哆嗦把门关了,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首辅没逮到我吧,老叶完了——两个念头不断交织,让他心跳欲呕。
张荆没想到叶慕高这么不抗骂。
虽然事实确实容易令人破大防。呵,但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既然没有破完防再撸袖子继续上的素质,就不要想着暗戳戳搞事情!
有正往内阁送揭帖的言官目睹叶慕高倒下的一幕,揭帖都忘了给,转身回六科廊散布爆炸性的大新闻。
不一会儿,宋书时就探头探脑进了张荆值房。
“首辅,下官……”
他尚未说完,张荆便打断,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说完便不再言语,一心埋头处理公务。
宋书时等来等去等不到下文,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首辅,下官,告退。”
“嗯。”张荆俯首案牍,头也不抬,似乎叶慕高的死活只是件不值挂心的小事。
*
内苑,停了好几日的内阁票拟集中送来一大摞。
李曌:……我就说张荆是个有超绝责任心的卷王。
她奏疏才看了一小半儿,锦绣从外面匆匆进来:“万岁,内阁出事了。叶次辅在首辅值房中吐血,被送回家中,听说情况不太好。”
李曌:……
你是说那个卷王在拉磨干活的同时还气晕了叶慕高?
李曌把手里奏疏一扔,吩咐锦绣:“你去探问探问,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锦绣领命离开,她再也没心情看奏疏。
这几日弹劾叶慕高的奏疏就雪片一样飞进宫。她起初以为是密折,把所有劾章都给留中了。结果阮平告诉他,御史们除了递进宫的密折,还会写揭帖糊到当事人脸上。
大夏的政治生态怎么这么离谱!
李曌简直无语了。
她经历过网络时代,见识过网暴,太知道言语杀人的威力。想不到和大夏一比,网暴竟然都是好的!
毕竟网暴还可以断网物理隔离,大夏言官直接上门去字面意义上的贴脸攻击。
她把劾章大致都看了一遍,从捕风捉影的私德攻击到站在道德高地的离间君臣,方方面面都有。根本看不出来叶慕高究竟戳到了言官们什么□□。
不知道张荆说了什么,把叶慕高气成那样。其实也不见得说了什么,李曌不自觉替张荆开脱,毕竟叶先生现在精神已经高度紧张了,稍有风吹草动,他紧绷的神经就会受不了。
会不会是张荆在背后掀的风浪?
不,不会。毕竟上辈子张荆被骂破防时写给同僚的信还在博物馆展着呢。
李曌潜意识里觉得张荆面对言官的立场,正常来讲应该和叶慕高天然一致。毕竟言官弹劾不讲基本法,今天能弹劾次辅,明天说不定你首辅也跑不掉。
现在寸就寸在叶慕高刚替我办了件事。
李曌想,如果我护不住叶慕高,让被弹劾离朝,以后谁还敢替皇帝做事!
为什么突然弹劾?难道言官也不想朕立后?
李曌心里理不出头绪,既烦又乱。一眼看见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恨不得全用袖甩下去。
在脑子里虚空甩了几遍,深吸几口气,心中默念:向卷王学习,干活,干活,不能让心情影响干活的态度。
重新睁开眼,李曌强行压下心绪,拿起一本奏疏看。
锦绣再次回来的时候,李曌桌案上的奏疏已经全部处理完。
她站起来长长伸了个懒腰。
不错,没有荒废。怪不得卷王爱干活,看着做完的工作,心里油然生出满足的成就感。
并且被工作转移了一下注意力,李曌心绪也不再似方才那么烦乱。
她温言道:“派太医院的院正去叶先生府上守着,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派完太医,李曌才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锦绣不敢添油加醋,只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学给李曌听:“书办们说首辅问次辅有没有准备好君前奏对的内容,说着说着次辅就吐血了。”
李曌:……“确定张荆只是问,不是训?”
“不是。”锦绣回答非常肯定:“奴婢问了许多人,就连林阁老都说,只听到叶阁老偶尔高声,首辅情态一如往常。”
“首辅值房近前伺候的书办说,首辅本是好心,正拿了揭帖指点叶阁老如何写奏对。实在是言官们骂得太难听了,叶阁老才一时受不住。”
不对劲儿!
李曌第六感雷达“滴滴滴”乱响。虽然哪哪儿看起来都没问题,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十分不对劲儿。
在殿内踱步走了几圈,李曌蓦然顿住脚步。张荆对叶慕高的态度不对劲儿!
他为了不立姜静仪,都能进宫来跟我吵,能对具体实施下圣旨的叶慕高和颜悦色?估计摁死叶慕高的心都有了。
张荆是那种只空想不行动的人吗?
今天他在内阁对叶慕高和颜悦色,说明他已经在其他地方下手了。
李曌心里一阵一阵发寒。这么看来,搞事情的言官背后一定有张荆的影子!
你是真不怕死啊!她觉得张荆真是疯了。
就因为叶慕高替朕下了立后的圣旨,所以你宁可煽动言官,也要搞死叶慕高?
如此不择手段煽动言官,一旦那群疯狗见了血咬红眼,你当真不怕哪天遭反噬?
为了区区一个叶慕高……
不,不只是为了攻击叶慕高。
李曌心下情绪难言。他是为了给我也看点颜色。原来他从前都是在让着我。
这次他是要做给朝堂上所有人看,只要是他这个首辅不同意的事,哪怕是皇帝的意思,哪怕是堂堂次辅,只要背着他搞小动作,都不会有好下场。
事情因立后而起,但现在跟立不立后,立谁为后都已经没关系了。张荆是在向百官“秀肌肉”,而叶先生,则是代我受过。
李曌指甲掐进掌心,朕绝不能输这一仗!绝不会遂了他们的意,一定会让朝臣看到,朕的意志可以颁行天下!
李曌望着内阁方向许久许久,再开口时已听不出波澜:“锦绣,你说张荆拿了揭帖指点叶慕高,那揭帖上是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