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初勋贵考封到现在大兴诏狱,陛下已悄无声息把皇权触角越出宫墙。亲政与否,如今只不过差个名目罢了。
陛下皇权炽盛,他还能如何?唯尽忠竭力而已。
他应该庆幸,庆幸陛下要做圣君,愿意为国相忍。
他更应该谢恩,叩谢皇恩浩荡,才有可能让这段日子以来与陛下产生的隔阂在他的感激涕零里消弭。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陛下退步忍让,自然为了弥合朝堂,可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给叶慕高加少师,是为了护住叶慕高!
张荆抬起头,看向五色纹章肩挑日月的天子。
日月高悬,竟为叶慕高这只蝼蚁垂眸,投下天光如刃。
堂堂天子,凭什么要为臣子做到这种地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呼“陛下圣明”,可是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给叶慕高加少师,除非我死。”
于是他看到陛下腰悬宝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李曌是真没招了……
自己政斗水平就这样,朝堂权术,能想起来的招已经悉数用尽。
她走到张荆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张荆面前要做什么,大概只想用单纯的物理手段揍他一顿。
李曌走到近前,发现张荆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腰间。
哦,一柄宝剑,告庙时的礼器,回来忘了解下来。
怎么,你难道担心朕会在御书房砍了你?
李曌反手解下,剑身出鞘半寸与他看,哂道:“没开刃的……”话未说完,看到张荆被雪亮剑光映得煞白的脸,电光火石间,李曌福至心灵!
他不会在和叶慕高争宠吧!
家是最小国。男人们在小家庭里做“皇帝”,见惯妻妾儿女争宠,易懂这般情状。
但李曌上上辈子是公主,上辈子手里的权力和资源尚且没混到值得身边人争宠的地步,没有一点儿经验,自然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一旦堪破此节,按照这个思路解题。
李曌看看宝剑,看看张荆。看看张荆,看看手中的剑。按照她为数不多的“学习课件”,当下这种情形,大概相当于华妃前脚说我不活了,后脚大胖橘赏她一匹白绫做衣服。
李曌只好硬着头皮解题,“我不是为了叶慕高,都是为了你啊。”
“言官求名无休无止,一旦言官和阁臣矛盾激化,这次让他们尝到弹劾次辅的甜头,以后他们就敢肆无忌惮弹劾首辅你信不信。”
“再者现在新政方启,诸事未竟。朝廷里斗死个次辅,也太难看了。朝臣们心下惶惧,谁还敢用心做事。给叶先生加个少师让他致仕,内阁空出一个名额,进个于新政有助益的能吏,岂不两全其美?”
“叶先生教了朕这么久的经筵,朕又岂是凉薄之人。”李曌想了想,说:“给叶先生加少师,一并为你加太傅。”
“不必。”张荆面色仿佛水洗过一般青冷:“陛下可知,你心虚时,话会多。”
李曌:……
张荆声音像冬夜古井中的水:“臣会按陛下的意思拟旨。臣不敢奢求陛下心中毫无芥蒂,但请陛下容臣再伺候几年,臣死后给留个全尸。臣告退。”
李曌:……
李曌从怔愣中回过神,急走几步,高声道:“你不负朕,朕必不负你。”
张荆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朱红高墙逼仄压来,走着走着,竟有些分不清脚下究竟是鼎新元年、还是景祐十年的宫道。
御书房里的那些弹章,弹劾的谁?是叶慕高,还是我?
不,不是我。弹劾我的弹章要比这些多上百倍千倍不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十年传道授业、呕心沥血,却没有教出愿意回护我的天子。只能筋骨一遍遍被碾成齑粉,再和着血泪重新拼铸,堕无间、经业火,终成金刚不坏。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却依然推开慌忙上前搀扶的小内侍。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重新站起来,将脊背挺直。
上辈子,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不是现在。这辈子命好,得遇明主。
现在,我没有事。
李曌愿意回护只讲了一年经筵的叶慕高。甚至那个素未谋面莫名其妙担了皇后名头的姜静仪,李曌也派了厂卫去护她周全。
呵呵,多好啊,真好啊!
聪明、仁善,圣天子名堂端坐、日月高悬,满朝文武、勋贵外戚,甚至那不知根底的民女都能得到她的回护垂怜,所有人都仰沐君恩!
只有我,哈哈,只有我。
张荆眼眶赤红、步履踉跄,周遭景物都笼上一层模糊的水光。只有我被她当霍光,只有我是大奸大恶!
我何曽负过陛下。
高台倾、曲池平,吾身不能存。日月高悬,独不照我!
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连血液都被冻成冰渣。神魂却奇异般得越来越轻,升到半空冷眼俯视御道上那个失魂落魄、走向宫门的傻子。
他要往哪里去?他还有路可走吗?
飘忽的魂灵骤然被狠狠掼下。
砰然坠落的剧震中他升出一丝清明——哦,原来那个无处可去,可怜又可笑的家伙,就是我自己。
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宫门外,张荆忽然直挺挺倒下去。
“相爷!”
迎他出宫的管家程进心胆俱裂,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将人接住。叫来其他仆役,连背带扶把他抬上马车。
车厢内,张荆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直到马车将近府门,他才极其缓慢的眨了眨眼,眼底慢慢泛上一丝活气。
管家程进欲背他下车,张荆推开程进,自己咬牙起身。
“我无事。”
“相爷。”程进虚扶着他,“相爷,小的去叫太医。”
“不必。”张荆停住脚步,顶着惨白的脸色和满头冷汗扯动嘴角:“陛下大婚在即,举国同庆。我身为陛下主婚人,在陛下大婚前延医问药,像什么样子。”
“相爷。”程进默然无语。他想对自家相爷说,以您的名声,属实真没有必要顾虑这个……
*
几日后,圣旨加张荆太傅,叶慕高少师。放了诏狱里的言官,但同时令叶慕高致仕,即日离京。
叶慕高不敢耽搁。他知道陛下做了让步,才保他从风暴眼里全身而退。
临行前,叶慕高对着皇宫诚心诚意磕了几个头,才颤颤巍巍被家人扶上马车。
马车没行多远,还没出德胜门,便被人拦下。
何事?难道不让我走了?
叶慕高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哆哆嗦嗦掀开车帘一角。却并没有看到传旨召自己回朝的太监,只看到凤舆华盖、迤逦如云的皇后鸾驾缓缓进城。
原来、原来如此。
叶慕高放下车帘,马车再度前行。
有人扶摇登九重,有人黯然归桑梓。
一进一出,擦肩而过。进的人不愿进,出的人不想出,熙熙攘攘、进进出出,汇成一股永不止息的权力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