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在八月初。虽已立了秋,但暑热仍未完全散去。
程进看着自家相爷一层一层往身上套吉服,脸色被映得和生宣一样白,忍不住劝道:“相爷,您多少吃些东西。”
“不必,我无事。”
张荆一点儿东西吃不下,只让人拿糖盐水来喝了几口。
大典从卯初持续到酉末。
张荆作为婚礼主婚人,每一程都需要他高声宣赞、执礼如仪。日间汗水浸透吉服,日落后被带着寒意的秋风一吹,透骨生寒。
他侍立在帝后身侧。参与大典的朝臣勋贵们望过去,只见得皇帝笑意盈然,首辅冷肃着一张脸。
说好听点是端毅严正,说实在点,就是脸色难看。
大婚后朝廷估计更不消停。宫府相斗,可不能夹在中间当炮灰。胆小惜命的已经开始琢磨找什么借口遁了。
帝后礼成,各怀心思的朝臣勋贵踏着煌煌灯火出宫。夜风卷着喜乐碎片掠过,张荆驻足,回望身后光影交错的宫阙,只盼着帝后那对假凤虚凰,今晚不要闹出大乱子才好。
内廷里,灯火璀璨、遍照四面。盛极的人间灯火几乎遮蔽掩映了天上的月色星光。
李曌坐在床边,满目一片红绸锦色。
虽然投其所好为姜静仪准备了许多东西,虽然把今晚的话术在心中反复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跟张荆吵架要娶姜静仪的时候气吞山河……
但事到临头,说不发憷,那是假的。毕竟,她这个“丈夫”,掺了点儿假。
啊啊啊啊,赶了这么久的鸭子,现在真的要上架了!!!
李曌强迫自己放缓、延长呼吸,拿起喜秤,微凉秤杆激起手心一层薄汗。
心里怦怦怦乱跳。
咽了咽唾沫,李曌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一些,跟姜静仪说:“梓童,我要挑喜帕了。你略闭一闭眼,外面灯火盛,莫晃了眼睛。”
喜帕下,姜静仪怔愣了一下。
原来皇爷的声音竟如此温雅清朗。她想过无数皇爷的第一句话,不意竟然会说这个!
只不过她却没有依言闭眼,反而小小“抗旨”,目光随着喜帕边缘缓缓、缓缓上升。
她先看到海浪江崖、织金龙纹的下摆,又看到嵌着碧玉的红鞓革带,再往上,是胸口处捻金缀珠的威赫团龙。接着,光华耀目。一张谦冲和气、眉眼含笑的少年面庞映入眼帘!
姜静仪一瞬不瞬看着大夏至高无上的天子。
他有两道远山一样的眉,春水凝潭似的眼。琥珀色的眸光里,姜静仪看到,映着她的影子。
“梓童。”
李曌拿起酒杯。
将揭未揭时最紧张,真正揭开盖头,李曌的心反而平定下来。
原来姜静仪是这般模样。
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确有“气场”这一说法。
李曌一见姜静仪,便觉得她的气质会心可亲。不是简单的温婉熨帖,而仿佛是那种基于深刻理解的共鸣。
“姐姐。”李曌端着挽过姜静仪的臂弯,亲昵道:“你虚长我两岁,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姜静仪淡笑颔首。
她望着皇爷粲然郎笑,将合卺酒一饮而尽,说不尽的潇洒意气。
她也举起金杯,伴着鼻端萦绕的龙涎香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爷万安。”
咦?
宫中已久不闻这个称呼,李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皇爷叫得是我。
李曌恍然意识到,宫里的太监宫女和宫外的勋臣贵戚,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慢慢把“皇爷”改成了“万岁”。
她不喜欢被叫“皇爷”是真的,但觉得也只是一个既定的称呼而已,并没有特意纠正或斥责过什么人。
没想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大家伙儿,竟然都有眼色到了此等地步。
原来和至高无上的皇权相伴相生的,是皇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被人细细体味琢磨。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天子无私事”。
天子没有秘密。
李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才发现姜静仪已经肉眼可见的比方才紧绷了许多。
她心里长长叹气。享受皇权的好处,自然也笼罩于皇权的阴影,甘蔗没有两头甜。
不过,那也得多甜一点儿是一点儿!
李曌上前握住姜静仪的手。姜静仪是大夏的皇后,是名分上能够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最亲密的人,她才不要姜静仪因为别人所谓的“提点”来暗自琢磨自己。
欲得真心,上位者要率先垂范,坦荡磊落!
李曌看着姜静仪,温言道:“姐姐,现在宫里习惯称万岁,但是我的名字叫李曌。你可以随宫里称呼,也可以直接叫我阿曌。”
姜静仪眨眨眼,她的脸庞被吉服红烛映得红彤彤的。心里悄悄叫了声“阿曌”,对李曌说:“万岁,妾愿万岁千春永乐,万福延绵。”
李曌笑了起来,眸子里灯火晃动。
侍立在侧的宫女上前替帝后二人更衣,脱下系着同心结的喜袍,李曌仅穿一件贴里。姜静仪也除了凤冠,脱下吉服,乌黑如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绷直挺立的肩背松懈下来,淡泊的眉眼间染上了些金玉锦绣的富丽烟火。
宫女内侍全退了出去。
寝宫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帝后二人呼吸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