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照进客厅时,已经快上午十点。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韦所见坐在床边,发梢还有点乱,目光先习惯性地落向床脚。
那里,本该蜷着一团黑。
猫叫洛洛。
通体漆黑,只有左前爪腕上一圈极淡的白。
性子冷,不爱叫,不爱蹭人,永远一副居高临下、谁也不理的样子,往飘窗上一蹲,能安安静静盯一下午天空。
韦所见第一次看见它,就想起了洛嘉。
所以他叫它洛洛。
这事他只当着洛嘉的面提过一次。
那天洛嘉来他家,看见猫爬架上那只眼神冷淡的黑猫,面无表情问:
“它叫什么?”
韦所见靠在门框上,笑得漫不经心:“洛洛。”
洛嘉那张一贯冷白的脸,当场就沉了,眼尾绷紧,声音又冷又硬:
“韦所见,你有病?”
“没病。”韦所见当时故意逗他。
“你看它性格,跟你不像?”
洛嘉没接话,只冷冷剜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再乱讲,我现在就走。
从那以后,韦所见不怎么在他面前叫,可私底下,洛洛两个字,早叫得顺口。
此刻,床脚空得干净。
韦所见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先去洗漱,径直往客厅走。
猫爬架在阳台边,最高一层空着。
猫碗在墙角,水还满着,猫粮一口没动。
飘窗垫平整,连一根黑毛都没有。
心,轻轻往下一沉。
“洛洛。”
他喊了一声,声音刚醒的哑,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
没有回应。
以往这个点,洛洛早被饿醒,迈着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的步子,绕着他裤脚转一圈,抬眼冷冷看他,意思再明白不过:喂我。
今天,连一声轻喵都没有。
韦所见弯腰,把沙发底下、茶几背后、电视柜缝隙、洗衣篮旁边,全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停在厨房窗边。
纱窗被扒开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边缘带着几道清晰的爪印。
窗户昨晚没关死,留了一指宽的缝。
风一吹,窗帘轻轻扬起。
韦所见指尖抚过那道破口,指腹蹭到粗糙的塑料边缘。
是洛洛抓的。
它自己跑了。
不是意外,不是被抱走,是扒开纱窗,跳了下去。
韦所见直起身,胸口有点闷。
不是慌,是空。
空得像屋子里被抽走了一块最安静、最冷、也最软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手指几乎是本能地点开置顶对话框。
置顶的人,是洛嘉。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检讨大会之后。
洛嘉冷着脸发:【以后别再这么干。】
韦所见回:【我没闹,我是认真的。】
之后就没再聊。
本来今天是周末,不用见面,不用尴尬,不用在走廊里假装不认识,不用一抬头就撞上对方刻意避开的视线。
可韦所见现在,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他。
【你今天有事吗?】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找猫而已,没必要非扯上洛嘉。
可他就是想告诉这个人。
洛嘉回得极快,像一直握着手机。
【干嘛。】
一个字,冷得恰到好处。
韦所见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打字。
【我家猫跑了。】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韦所见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屏幕忽然又亮了。
【在哪跑的。】
【厨房窗户。】
【等着。】
简短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韦所见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嘴上永远最硬,行动永远最诚实。
他换了件浅灰短袖,拿上钥匙、手机、手电筒,又从柜子里翻出洛洛平时最爱蜷的小毯子,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冻干。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窗台。
心里那点空,又沉了一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
小区不算老,楼间距宽,绿化密,对猫来说是天然藏身地,对找猫的人来说,就是磨人的迷宫。
韦所见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口过来。
洛嘉穿了一身黑,连帽衫,帽子没戴,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比平时更白,远远望过来,视线直接锁在韦所见身上。
没有回避,没有假装不认识。
他走到韦所见面前,站定,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到今早之间。”韦所见指了指二楼厨房的位置,“纱窗被它抓破了。”
洛嘉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低头扫了一圈单元门口。
“从这儿跳下去,跑不远。”
“我也是这么想。”
韦所见把洛洛的小毯子铺在台阶上,又倒了几粒冻干在角落,“猫认味道,先留个记号。”
洛嘉没插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阳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切得格外清晰。
韦所见侧头看他一眼,忽然想起昨天检讨大会上,这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硬撑着一张冷脸,站在台上,面无表情。
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发烫。
“看什么。”
洛嘉忽然开口,眼尾没看他,语气却带着点警告。
“看你。”韦所见很直接。
洛嘉的喉结轻微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转身往绿化带走:
“从这边开始找。”
两人一前一后,没再提昨天的事。
有些话不用讲,气氛已经说明一切。
他们沿着单元楼一圈一圈搜。
车底、灌木丛、楼道拐角、电表箱、消防栓后面、垃圾桶旁边。
凡是能藏一只猫的地方,全都没放过。
韦所见走得慢,每蹲一次,就轻轻喊一声“洛洛”,声音压得低,怕惊到猫。
“洛洛,出来。”
“我带冻干了。”
“你别躲着。”
洛嘉不怎么喊,只是用脚轻轻拨开草丛,眼神扫得极细。他话少,动作干净,一看就不是擅长做这种事的人,却比谁都认真。
走着走着,洛嘉忽然停住脚,鼻尖轻轻发痒。
他不动声色偏过头,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压下那股刺痒,又跟上脚步。
韦所见没察觉异样,只顾着留意角落。
“它从没出过门,胆子小,估计缩在哪不敢动。”
“越吓越躲。”洛嘉应声,声音比平时略哑一点。
“你好像挺懂。”韦所见侧头看他。
“见过别人找。”洛嘉答得轻描淡写,指尖却又悄悄蹭了下眼角。
有点涩,像进了灰,又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沾在空气里,一靠近就不舒服。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他不说。
两人从一号楼搜到三号楼,一个多小时过去,半点影子都没有。
日头渐渐往上,气温升起来,韦所见额角渗了点汗,洛嘉脸色则更白了些,呼吸轻得刻意。
“累不累?”韦所见看他一眼,“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
“不用。”洛嘉直接打断,“继续。”
他不想停。
也不能停。
那股从靠近韦所见、靠近那条猫毯就开始冒出来的痒,从鼻尖漫到眼眶,他只能时不时偏头吸气,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韦所见身上带着长期跟猫待在一起的味道,看不见,却挥不散。
他只要站在他身边,就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