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日头比前一日更烈，广播声在半空飘来荡去，混着各班的加油声，搅得人耳膜发沉。

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还没开始，跑道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目光齐刷刷往起点处望。

洛嘉靠在阴凉处的栏杆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垂着，眼睫半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围再吵，都好像跟他没关系。

韦所见站在他旁边，胳膊搭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替他挡着太阳。

前一天拿了双冠，他身上那股张扬劲儿还没散，眉眼亮得很，可不知怎么，越临近检录，他心里越不踏实。

他盯着洛嘉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哐当”一声，猛地想起一件被他彻底忘干净的事。

洛嘉的右手还伤着呢，伤口虽浅，却破了皮。

接力赛交接棒，全靠手掌发力。

韦所见心里一紧，声音下意识放低，凑到洛嘉耳边：

“你右手……接棒会不会不舒服？之前被猫抓的那地方，好了没？”

洛嘉慢悠悠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下，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足够让韦所见瞬间心虚。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平地开口：

“你当时没经过我同意，直接给我报接力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我手好不好？”

韦所见一噎，当场说不出话，只能挠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

“我……我那不是太高兴了吗，一激动就忘了。”

洛嘉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远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韦所见还想再说，洛嘉先开了口，声音淡得像水：

“我没事，可以正常跑。”

“真的？”

“不然呢？”洛嘉斜他一眼，“我还能骗你？”

韦所见立刻闭了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手上瞟。

洛嘉被他看得烦，皱了皱眉：

“你再盯着我看，我现在就回班级坐着，不上场了。”

“别别别。”韦所见连忙举手投降，“我不看了，我闭嘴。”

旁边张旭峰早已经亢奋得坐不住，来回晃悠，看见两人说话，立刻凑过来：

“你们俩聊啥呢？马上要检录了！咱们班能不能拿三连冠，就看这一把了！”

钱序也走过来，语气稳：“别紧张，交接棒慢一点没关系，稳最重要。”

洛嘉没搭话，韦所见随口应了两声，目光依旧没离开洛嘉，生怕他中途反悔，又怕他手不舒服硬撑。

广播声很快响起，通知接力赛选手开始检录，尖锐的女声穿透人群。

张旭峰精神一振：“走了走了！上场！”

几人往跑道方向走，韦所见一路都在小声念叨。

“交接棒的时候别着急，等棒递稳了再跑。”

“跑的时候别用蛮力，放松点。”

“要是手疼你立刻停，成绩无所谓，你别伤到自己。”

洛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语气冷了点：“韦所见。”

“嗯？”

“你再啰嗦一句，”洛嘉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就让你最后一棒接不到棒。”

韦所见立刻噤声，乖乖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旭峰跟钱序走在前面，听见这话，肩膀偷偷抖了抖，憋笑憋得辛苦。

跑道上各就各位，人群的喧闹慢慢压了下去，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洛嘉站在自己的位置，没做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没看对手，也没看观众，目光轻飘飘落在远处第四棒的韦所见身上。

韦所见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韦所见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洛嘉没回应，只是收回目光，落回前方。

裁判的声音响起：

“各就各位——”

全场安静。

“预备——”

“砰！”

枪声一响，起跑线上的选手瞬间冲了出去，看台上的加油声轰然炸开。

张旭峰第一棒冲得极快，起步就占了先机，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往前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脚步飞快，很快就把旁边赛道的人甩在了身后。

“好样的！”

“冲啊！”

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旭峰冲到交接区，一声低喝：“钱序！”

接力棒稳稳递出。

钱序接住，没有停顿，立刻提速。他跑得不算最猛，却足够稳，步伐均匀，呼吸不乱，牢牢把领先的位置握在手里，没有给任何人反超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跑道上的身影移动。

很快，钱序冲到了第三棒区域。

洛嘉微微抬手，掌心朝上。

钱序递棒，洛嘉接棒。

整套动作没有半分多余，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掌心碰到接力棒的那一刻，手背那道浅疤轻轻受力，却没有半分不适。洛嘉后腿一蹬，瞬间冲了出去。

刚才还散漫冷淡的人，一跑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快。

快得惊人。

风从他耳边掠过，额前碎发向后扬起，校服衣角被吹得笔直。

他步幅大，频率快，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原本就领先的距离，在他脚下被硬生生拉开一大截。

旁边赛道的选手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背影都追不上。

看台上的惊呼几乎破音。

“我靠！洛嘉这是什么速度！”

“直接断层了啊！”

“第三棒直接把所有人甩没了！”

张旭峰在旁边跳着喊，嗓子都哑了：

“洛哥！牛逼！”

洛嘉什么都听不见，他眼里只有一个方向。

第四棒等待区。

韦所见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洛嘉冲至交接区，接力棒稳稳递出。

韦所见指尖一扣，接住。

两人的手在那一瞬间轻轻相碰。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眼神，却比任何语言都默契。

接力棒入手的刹那，韦所见猛地冲了出去。

最后一棒。

决胜之棒。

他的速度比起洛嘉只快不慢，身形如风，脚下像生了轮子，原本就巨大的差距被拉得更开，第二名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远。

胜利已经毫无悬念。

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然而就在距离终点线只剩几米、韦所见准备全力冲线的那一刻……

他脚下忽然一空。

左脚，绊在了右脚上。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重心瞬间失衡。

“小心！”

惊呼声骤然响起。

洛嘉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韦所见反应极快，手臂慌忙撑了一下，踉跄两步，硬生生把身体稳住，没有摔倒。

只是这一顿，原本巨大的优势瞬间缩小，身后的人立刻追了上来。

韦所见咬了咬牙，脚踝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他却顾不上，猛地发力，再次提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向终点。

一步。

两步。

他率先撞线。

赢了。

三连冠。

操场瞬间炸开，欢呼声、掌声、叫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煮沸的水。

韦所见冲过终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向洛嘉。他脚步顿了顿，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刚才那一下，崴得不轻。

他想装作没事，可那点不自然，还是被洛嘉一眼看穿。

洛嘉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脸色依旧冷淡，眼神却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怎么了？”

韦所见心里一跳，连忙扯出一个笑：

“没、没什么，就是跑得有点猛，累了。”

洛嘉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刚才绊那一下，当我没看见？”

韦所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只好老实交代：

“就……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脚崴了，不严重，小伤。”

洛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骂他，也没安慰他，只轻轻吐出一句。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语气里没什么怒气，只有满满的无奈。

韦所见乖乖低头，不敢反驳。

洛嘉环顾了一圈，周围全是围过来庆祝的同学，吵得他头疼。

他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韦所见的胳膊。

“过来，坐着，让我看下。”

韦所见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麻烦洛嘉，这点小伤忍忍就过去了。

可听见这句话，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男朋友好不容易主动关心一次。

不麻烦白不麻烦。

韦所见立刻点头，顺着洛嘉的力道，走到旁边阴凉的台阶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碰左脚。

洛嘉蹲下身，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脚伸过来。”

韦所见乖乖照做。

洛嘉轻轻卷起他的裤脚，露出脚踝。

一片红肿已经浮了起来，轮廓发胀，看着就疼。

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嘶——”韦所见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洛嘉抬眼看他，语气平平，“跑的时候不是挺能逞能？”

韦所见闭嘴，任由他检查，一句话都不敢说。

洛嘉确认没伤到骨头，才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走，去医务室。”

日光悬在头顶，晒得塑胶跑道泛起一层闷温。

三连冠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看台，可韦所见没留在人群里接受起哄，只跟着洛嘉，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洛嘉走得不快，手臂稳稳扶在他肘弯处，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人安心。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清淡，下颌线绷得平直，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沉一点。

“还疼？”

洛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韦所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脚，连忙摇头：

“不怎么疼，就是有点胀。”

洛嘉没再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消毒水的味道漫出来，清淡不刺鼻。

校医老师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学生架着进来，本来没太在意，等听完韦所见是跑接力自己把自己绊倒崴了脚，老师握着冰袋的手都顿了顿。

“我还是第一次见跑接力把自己崴了的。”

老师无奈摇头。

“别人是拼速度，你是拼蠢。”

韦所见尴尬得耳尖发烫，一句话不敢接。

洛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装作和身边这人毫无关系，只有耳尖极轻地泛红一小片。

老师替他敷上冰袋，又叮嘱了几句不能跑、不能跳、少用力，这几天尽量别碰剧烈运动。

洛嘉安安静静听着，没插话。

韦所见的目光却没在老师身上，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洛嘉身上。

少年站在窗边，侧脸干净，肩线单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明明周身气场冷淡疏离，却偏偏愿意留下来，陪着他处理这点算不上严重的伤。

苹果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轻轻溢出来一点。

很浅，很软，像午后阳光下熟透的甜香，不张扬，却足够缠人。

洛嘉眉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却清楚地闻到那股味道。

是韦所见的信息素。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轻轻蜷了蜷。

空气里，一丝极淡、极清的蓝莓味悄悄散开，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微酸的甜，像冰镇过的蓝莓汁，清冽又干净。

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医务室里轻轻缠在一起，不明显，不刺鼻，却暧昧得让人呼吸发紧。

校医老师毫无察觉，还在低头整理药箱。

韦所见的心跳却悄悄快了半拍。

他看着洛嘉的背影，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洛嘉的信息素……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来。

更别说，是这样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缠在他身边。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