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争吵还在继续,哭声、压抑的怒吼、无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洛嘉死死裹住。
他没有冲过去质问,没有敲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原来十几年的亲情,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妈妈的偏爱,是给另一个人的。
原来他的名字,他的头发,他的样子,都不是他自己的。
原来他活了十几年,从头到尾,都在替一个死去的女孩活着。
荒诞。
讽刺。
恶心。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站在白雾里的小女孩,笑着对他说:
“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不要怪他们。”
原来不是梦。
是真相,以一种最荒诞的方式,提前告诉了他。
而他,却当成了一场无厘头的幻想。
洛嘉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他没有开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的小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记得,家里有一个旧柜子。
在客厅最角落,锁着,从来不让他碰。
沈念慈说,里面是杂物。
洛明远说,小孩子不要乱翻。
他一直听话,从来没有靠近过。
此刻,他一步步走过去,指尖触到冰冷的柜门。
锁已经生锈,并不牢固。
他轻轻一拽,锁扣“咔嗒”一声,开了。
柜门打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杂物。
只有一叠旧照片,一本泛黄的日记,一件小小的女孩裙子,还有……
一份皱巴巴、却保存得异常完整的文件。
领养证明。
洛嘉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领养人:洛明远、沈念慈。
被领养人的那一行,原名空白,被一道黑线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洛嘉。
日期,是他三岁那年。
原来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名字,身份,性别,人生。
全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影子。
一个用来安慰两个失去女儿的成年人的道具。
洛嘉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揉得发皱,几乎要碎掉。
心脏的位置,不是痛。
是空。
是一片一片,往下掉。
原来十几年的家,不是家。
原来十几年的妈妈,不是妈妈。
原来十几年的名字,是别人的。
原来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他缓缓松开手,领养证明飘落在地上。
照片从柜子里滑落,散了一地。
上面是一个小女孩。
黑长直头发,穿着小裙子,笑得干净明亮。
和他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和镜子里的他,一模一样。
真正的洛嘉。
洛嘉看着满地的照片,看着那张领养证明,看着那件小小的裙子。
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哑,在漆黑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荒诞。
真的太荒诞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没有质问。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他没有开灯,没有换鞋,就穿着身上那套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披散在背后,像一道落寞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回头。
晚风从楼道窗口吹进来,很冷,卷起他垂在背后的头发。
像一个永远摘不掉的枷锁。
他走出小区,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他的影子孤单得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周围越来越安静,车流越来越少,人声越来越远。
最后,他停在了一条河边。
石堤很长,延伸进夜色里。
河水静静流淌,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洛嘉走到石堤边,扶着冰冷的石栏,站在原地。
风很大,吹得他长发乱飞,遮住脸。
他没有抬手拨开,就那样站着。
心里空得厉害。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一个死去的女孩,活下去。
那他自己呢?
他是谁?
他叫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他单薄的身影。
长发在风里飘着,像女孩的裙摆。
像真正的洛嘉。
不像他。
他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洛嘉缓缓闭上眼。
风还在吹。
夜还很深。
世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促,不突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
“洛嘉。”
是韦所见。
洛嘉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应声。
只是站在原地,长发被风吹得遮住整张脸,遮住所有情绪。
韦所见没有靠近,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陪着。
空气里,慢慢漫开一丝极淡的苹果香。
很轻,很稳,很安心。
洛嘉闭着眼,指尖死死攥着石栏。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又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