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夜晚来得格外安静。
运动会刚结束不过两天,校园里的喧嚣还残留在校服上,混着汗水与信息素的味道。
洛嘉洗完澡,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黑亮、笔直,长及腰际。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字迹工整,却一笔都没写进去。
耳边很静,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很长,很直,很黑。
从他记事起,这头头发就没短过。沈念慈不许他剪,一次都不许。
小时候他闹过,哭着说别的男孩子都是短发,只有他不一样。
沈念慈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嘉嘉这样好看,像小天使。”
那时候他不懂。
不懂为什么一个男孩子,要被夸像小天使。
不懂为什么妈妈总喜欢看他长发垂下来的样子,看得眼睛发红。
不懂为什么不管他怎么闹,怎么求,剪刀都碰不到自己的发梢。
他只当是妈妈的偏爱,是一种奇怪又固执的习惯。
直到那个梦。
梦是在运动会前一天夜里出现的。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站在雾里,看不清方向,也听不见声音,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往上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和他差不多高,穿着浅色的小裙子,头发也是黑长直,垂在背后,和他现在的发型几乎一模一样。
脸也像。
像到他第一眼看见,就愣在原地。
女孩朝他笑,眼睛弯起来,很干净,很轻。
“你来了。”
洛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问你是谁,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为什么你长得和我这么像。
可女孩先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
“我叫洛嘉。”
洛嘉猛地一怔。
“我要走啦。”女孩依旧笑着,踮起脚尖,像是要够到什么,“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好好陪着爸爸妈妈。”
“他们很想我。”
洛嘉终于能出声,声音涩得厉害: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他们伤心。”女孩的身影在雾里慢慢变淡,“你不要怪他们。”
“你——”
洛嘉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想去问,想把那句“你到底是谁”问出口。
可雾越来越浓,女孩的笑容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彻底消失的前一秒,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
“洛嘉。”
是韦所见的声音。
很亮,很稳,一下子刺破整片白雾。
洛嘉猛地睁开眼。
窗外是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
他胸口起伏,心跳快得不正常,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是梦。
荒诞得不像话。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指尖微微发凉。
梦里的女孩太清晰了,清晰到眉眼、笑容、声音,都像刻在他脑子里。
那句“我叫洛嘉”,那句“替我好好活下去”,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他当时只当是最近运动会太累,压力大,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
荒诞,莫名其妙,毫无逻辑。
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这个小女孩。
醒了之后,他洗了把脸,就把那个梦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没再提,没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这个晚上。
八点十七分。
隔壁父母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缝。
原本应该是安静的夜晚,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
洛嘉的笔尖顿在纸上。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抽泣,很轻,很闷,是沈念慈的声音。
他习以为常。妈妈总是这样,有时候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红了眼,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他以前会不安,会不知所措,后来慢慢习惯,只当是妈妈情绪不好。
直到洛明远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沈念慈,你够了没有。”
洛嘉的呼吸,轻轻一停。
“十几年了,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
洛嘉缓缓放下笔,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他没有动,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隔壁传来的每一个字。
“我没有演!”沈念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洛明远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你真把他当成嘉嘉了是不是?”
嘉嘉。
这个称呼,洛嘉从小听到大。
是妈妈对他的昵称。
温柔,亲昵,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珍视。
可这一刻,从洛明远嘴里说出来,狠狠砸在洛嘉的心上。
“他就是嘉嘉!”沈念慈哭喊着,“他就是我的嘉嘉!你看他的头发,你看他的样子,他就是……”
“他不是!”
洛明远一声低吼,打断了她。
隔壁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沈念慈压抑的喘息和哭声。
洛嘉坐在黑暗里,指尖冰凉,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他不是……?
那他是谁?
“沈念慈,你清醒一点。”洛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真正的嘉嘉早就不在了。”
“车祸那一年,她就走了。”
“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轰——
洛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了。
不在了。
车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
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接下来的话,可那些字句又偏偏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我怎么释怀?”沈念慈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她才那么小……她才那么小啊!”
“我知道。”洛明远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比谁都痛。可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当初我就不同意,我说我们应该接受现实,好好过日子。你偏要……你偏要抱一个回来,偏要给他改名字,偏要把他打扮成嘉嘉的样子……”
“我只是不想忘了她!”
“你这不是不忘!”洛明远的声音颤抖,“你这是把两个人都毁了!”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不是嘉嘉的影子!”
“嘉嘉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替代不了!
你这样做,对他公平吗?对死去的嘉嘉公平吗?”
“我不管……”
“你必须管!”洛明远低吼,“十几年了,沈念慈,十几年了!你看看他,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思想,他不是你用来安慰自己的玩具!”
玩具。
替代品。
影子。
这几个词,在洛嘉耳边反复旋转,旋转,旋转,最后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必须留长发。
明白了为什么妈妈总看着他发呆,看得眼睛发红。
明白了为什么家里的相册里,他小时候的照片少得可怜,却总有一些他根本不记得的场景。
明白了为什么妈妈叫他“嘉嘉”的时候,语气里不是疼爱,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他不是洛嘉。
从来都不是。
真正的洛嘉,是那个在梦里出现的小女孩。
是那个车祸去世的女儿。
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扮演着的、一个死去的人。
而他,只是一个被抱来的、用来填补伤口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