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他竟然在这地方待了半个多月。
高三的国庆假只有四天,作业却比山高——但这并不能阻止学生放假回家的热情,教室里的空气难得快活跳跃,讲课的附和声格外积极响亮,外面走廊排满了收拾好的行李箱,等待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冲出校门。
“沈确。”
沈确收拾着桌面的东西,闻声抬头,班主任端着他的保温杯走过来了:“你知不知道祁无恙他们家在哪?”
沈确顿了顿,点下头。算知道吧。
那个七拐八拐迷路走到的居民楼。
“他这些天没来上课,耽误了不少进度,”班主任吹吹枸杞水,往常的一脸横肉此时祥和像个弥勒佛,笑眯眯问道,“堆得这些作业,你方不方便给他送过去?”
“我不太确定。”沈确思考片刻,“嗯…我先拿着,有空的话会送的。”
“行,有空送去就行,送不了就等他回来自己补吧。”
班主任又看了看他,依旧念念不忘:“放假了,也把你这头发剪剪,得合格了啊。”
“……”
不过这次出校,沈确确实要剪头发,这段时间头发长了点,有些扎眼。
他看着班主任悠哉离开的身影,学校里快活因子仿佛也沾染到了这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身上。
看起来,老师也在期待放假。
秋日高爽,风卷着摇摇欲坠的树叶,仿佛吹过了书中的张张插页。天气预报的图标上挂着一朵雨云,这两天开始降温了。
沈确在镜前拿剪刀比划着头发。
经过他对周边理发店的暗访考察——在看到几个难以形容的头型从不同理发店门口走出,他终是调头回家,谨慎选择自己执剪。对自己的头发,他很善待。
银亮剪刀微微反光,洗手台上的手机亮着通话界面,响起一道冷冽微哑的女声:
“医院那边我去过了,没什么情况,专家会诊了几波,就是等着人醒……你在那儿混得怎么样,要不要回来?”
沈确没说话,那边继续道:
“倒没想到你跟你爹这么水火不容,几天不见他就把你流放出去了……对了,前几天,他还领着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公司转了一圈,说是他的小外甥,托了不少人照顾着呢。”
听到这,沈确开口了:“你信吗?”
女人轻笑,语气轻挑:“信。他们都信呢。两人长得那么像,多好一对舅甥,跟齐南和你一样。”
“这比喻很烂。”剪刀咔嚓一声,沈确吹了吹眯眼的碎发,回前面的话,“不用接我回去,总归现在回去也没用,这样离姓邓的远点,省得他又想招折腾我。这边还行,没想象中那么差,给我办走读就可以了。”
“哟,在那儿交到朋友了?好玩吗?”
沈确无语:“没朋友难道就活不下去吗?”
“你狐朋狗友少了?”女人反问,“当然,我刚刚说的是你这个年纪的正常朋友,好好体验下青春期清纯美好的友情——懵懂的爱情也行,变得可爱点。”
“嗯,”沈确面无表情,“亲爱的小姨,其实我现在更需要亲情和金钱的温暖。现在,给我一张卡。”
“嗯?你说什么,喂喂…你那儿信号不好,”沈齐夕诶呀一声,手机那边的声音近了近,“行,我去跟你爹聊,给你办走读,等着消息吧我的好侄子。”
嘟——
手机熄屏。
沈确内心白眼,对镜子拨拨头发,放下了剪刀。
这段时间他正忙着租房子,那句要钱倒真不是假话。
备用卡里的钱不多不少,他花得大手大脚肯定不行。他住着酒店,来回看了几趟房子,终于找到合适的。
未成年租房要等监护人认定。沈确谈好了条件,正打算将合同发给人瞧瞧,手机上方忽地弹出一条到账消息。
xx银行,您有一笔收入转入账户……
手机又震了震:
昨晚你妈来梦里打我了。你瞧,别说小姨不疼你。
沈确心里默念了句打得好,将租房合同发过去:看看,帮我签字。
不一会儿,对面一个电话打过来,沈确接通,直接将手机递给房屋中介,示意其交流。
很快,合同签下来了。
在外奔波两天,在假期第三天的上午,累得不行的沈确终于到小区顶楼,成功提包入住。
*
“叮铃铃,叮铃铃……”
房间里的窗子没关,风吹进来,蓝格布窗帘卷着缠着。沙发上蜷缩的人动了动,伸手去摸茶几上不停震动的手机。
沈确恹恹地抱着毯子,按灭了不知什么时候订错的闹钟。
午后的昏暗室内,只有一方屏幕蓝光亮着。
群消息堆满屏幕,几人在没有老师的群聊中借作业借得欢快,中间夹着几句游戏邀约和水群表情包。静音的消息不停弹着,沙发上的人又安静下去。
嗡——
沈确皱了下眉,拿过又响起来的手机,眯着眼看向来电显示。
一串十分眼熟的号码——是他那假爹。跟前面订错的闹钟一样烦人。
沈确按掉电话,翻了个身,手机顺着毯子滚下,摔到地毯上,片刻后又嗡嗡地响起来。
沈确懒得理,反正他知道这人要真有事的话,打不通电话自然会留短信,要是纯废话骚扰的话,他当然更不接了。
他拿过平板,随手点开班群消息,视线在上方假期公告顿了顿,忽地想起来。
啊,作业。
窝在沙发里的人动下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抬眼看向还没收拾好的入户柜,上面放着一沓卷子,半掉不掉。
是祁无恙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