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敲出沙沙轻响,外面刚下过小雨,马路湿漉,路灯立在青灰的石砖上,融出暖黄的洞。
沈确拉上夹克拉链,手臂夹着成卷的作业,脚步掠过水洼,踩过耳机里回响的科尼岛。
他循着记忆摸到到那处居民楼的路,来到门前。
门口躺椅空荡,藤条上积着雨痕,几盆花草摆在旁边本是绿化的土地上,一排水葱种在树下,蔫哒哒地垂着头。走廊漆黑阴冷,沈确走进去,跺了两下脚,头顶上的声控灯只微弱地闪了下。
居民楼没有电梯,只有步梯。沈确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并不知道祁无恙的家在哪层哪号。
他翻出手机,想问下展文心有没有这人的联系方式,就看见顶部冒着红点的消息。
——我知道你肯定在闹脾气,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在首都被惯坏了,该找个地方磨磨性子。
——这半个月你也历练够了,想回来的话回我电话。
沈确滑出去,一个字也没回。
饭卡三毛七的时候十个电话都打不通。现在叫他回去,不过是因为那边多了沈齐夕一双眼,不便再如此明目张胆。
半个多小时后,展文心还没回消息,沈确在楼梯台阶上坐着,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这居民楼压根没多少人住,一个人也没碰到。
沈确无奈起身,准备回家。
做件好事还挺难。
然而更倒霉紧随其后,他走在交错小巷中,天上竟又飘起了细雨。
天气预报图标上的阴云变成小雨云,三分钟后,雨云下方多了两串雨滴。
雨势渐大,沈确只得就近寻找避雨的地方,巷中人家院落紧闭,他乱走几圈,终于不知从哪儿转出来,来到宽阔的商业街。
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雨水飞溅,车灯照亮数万条流动的细线。
“借过——”沈确迈向便利店门口,一位工人正抱着堆起的沉重箱子向里走去,“借过一下,谢谢——”
箱子与他擦肩,晃了晃,他立刻抬手扶稳,侧身继续向前。
那摞箱子却兀地停住了:“……沈确?”
这道声音很小,小过周围的哗哗雨声。但沈确就是莫名其妙地捕捉到了这一声,耳尖轻动,回过头。
世界有时候真的小得奇怪。
沈确打了个喷嚏。他坐在便利店里的高脚凳上,脑袋顶着块新鲜拆牌的毛巾。
——他在家门口蹲了半个点都没碰到的人,却在随便冲来躲雨的便利店里撞上了。
便利店正值清闲,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趴在贴窗的桌上熟睡,有个小女孩坐他旁边,正拿记号笔写写画画。
祁无恙放下了货箱,跟收银台后的老板说着什么。
沈确擦擦头发,拿下头上的毛巾。还好他今天随手一抓的外套是件皮夹克。他只淋了个半湿,里面的T恤依旧干燥,包括——沈确看看那边,叫人:“祁无恙。”
祁无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站住:“……什么?”
沈确晃晃从怀里拿出来的纸卷:“你的卷子。”
祁无恙怔了怔。他穿着一件不知哪家公司的工装夹克,湿着卷发显得愈发乱糟糟,镜片沾着雨滴水汽,于是神色掩埋在这片模糊之后,乍一瞧,仿佛愈显迷茫地站在那儿。
“本来是要送到你家去的。”沈确摊手,“可是到门口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你家门牌号,差点白跑一趟。”
祁无恙仍怔愣着,似乎只听到了家门牌号这几个字,慢半拍地点下头:“我家是…是在305。”
沈确哦了声,又晃了下手中的卷子:“所以,你要不要?”
“啊?要、要。”祁无恙连忙接过,险些忘了自己手里东西。水杯撞上卷子,沈确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水。”
祁无恙闷声:“抱歉。”
卷子保存的很好,只有边角些许湿润。沈确以为他对这天降作业苦大仇深,内心有些好笑,眉梢轻挑:“我一道题没做,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好好写啊。”
他好歹跑了这一趟。
祁无恙抓着卷子的手紧了紧:“……谢谢。”
“小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位胡子男,在喊。
“来了。”
沈确见状,问:“雨天还要继续搬吗?”
“马上…搬完了,司机要赶回去。”祁无恙回头,看着他,“你……”
“我等雨停。”
“好、好。”祁无恙匆匆低下头,转身。
玻璃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水灯光混成连片光晕,便利店招牌亮起,有几人走进来买东西,又打伞离去。
沈确喝了口温水,视线从窗外模糊人影移开,拿出手机。
沙沙。
沙沙。
沈确扭头,看到拿着记号笔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侧过身来,她红色笔尖对着趴桌男生的脸,正一画一撇。
忽地,她停下,抬头。
两人对上视线:
“……”
小女孩眨眨眼,将记号笔往桌上一放,跳下高脚凳跑走了。
胖乎乎的男生似乎还在熟睡,后脑勺正对着他,无辜得很。沈确顿了顿,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下高脚凳,身子偏倾去。
就在当他视线将要越过男生的肩膀时,他桌上的手机连震几下,身后传来一道轻唤声:“沈确。”
沈确回头,看到祁无恙走来:“哦,搬完了?”
祁无恙点头,有些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