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换件衣服吗。”沈确随手拿过刚放桌上的毛巾,递给他。
“换,一会儿,”祁无恙接过,湿润指节抓着这块半干的毛巾,泛着冷冷的青白,“你今天,晚上……”
沈确对上模糊镜片后的那双眼,莫名想到他舅养过的一只狗。那只狗是什么品种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毛也是卷的,脾气好得怎么逗都不会生气,打闹时拿水枪对准他,浑身湿透了也只是扑住人,喉咙咕噜着,来回蹭着湿漉漉的脑袋。
后来,那只狗在六岁时生了大病,死掉了。
他其实不算有耐心,作为首都圈子里的头号问题少年,似乎是从不听人说话的——但不知怎么,沈确坐在这里,外面的雨渐停了,他捧着一杯温水,就这样默默等着面前人把话说完。
祁无恙抿了抿唇:“你晚上…有事吗,要不要…”
“小祁啊!”
老板拿着件衣服从货架后冒出头,嘹亮喊声登时压过某人那闷声闷气:“小祁,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快过来换——”
桌上熟睡的小胖唔了声,被这声喊震起来,迷瞪瞪地坐起,转过头来:“啊,什么?”
沈确下意识向那边一瞧,对上了这位小胖同学茫然的脸:“……”
两个硕大红色眼圈乍然冲击视野,他没绷住,扑哧一笑。
那头老板还在喊:“小祁,听到没!”
小胖胳膊麻了半条,低头看到手边一沓空白的卷子,乱糊的脑袋瞬间清醒,猝地瞪大眼:
“我靠,这卷子我不是刚写完了吗!谁擦掉了,谁干的!”
沈确本想要尽力压低声音,一听见这声终究没绷回来:“哈哈哈。”
然而小胖同学无知无觉,拿起这沓干干净净的卷子,颤手翻动,还沉浸在刚梦醒作业就变白纸的崩溃:
“我写完了的,我真写完了,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干的,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祁无恙,诶对,祁哥这你可是盯着我写的,你要给我作证!”
祁无恙伸手去抓卷子:“……这是我的。”
“什么你的,啊,你的?啊?”小胖无知无觉地张大嘴,面上涂鸦显得愈发滑稽。
“我的。”
“徐大华你瞎喊什么呢,一醒就咋咋呼呼的,我那儿说着话你——”老板边说着边走过来,一转眼嘴登时打个磕绊,倒吸一口气,“我的亲娘,大儿你这脸怎么回事。”
“什么,我脸怎么了……”
沈确搭上祁无恙的胳膊,笑弯了腰:“哈哈哈哈。”
祁无恙半边肩被压低,看了眼他,又看向那头,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什么啊?我脸咋——”小胖晃着老板的肩膀,懵然又心急,“妈你别笑了,你说话!我脸上有什么,你快说啊!”
“咳咳。嗯,你自己瞧。”
“……”
半分钟后,镜子一亮,整个便利店回荡小胖同学照一声无能怒吼:
“徐迟萱,你给我滚过来!!——”
……
雨彻底停了,灰云飘去,半月若隐若现。
后院里支起了一方小桌,上面火锅咕噜噜地冒着泡,白气升腾,周边摆满蔬菜丸子,几瓶冰镇饮料插上吸管,铝罐上的细密水珠滑落。
“来,切了盘牛肉,”白姨——也就是便利店的老板端着盘子来到桌前,弯腰调了下底下电磁炉的档位,“早知道昨天就腌好这肉了,更好吃。”
沈确坐在塑料凳上,两条长腿略显委屈地交叠桌下。他帮着挪菜,在桌上腾出空来:“谢谢。”
“嗨,别客气啊,你们敞开了吃,”白姨放下盘子,面容温和,“我就喜欢热闹。”
小女孩坐在祁无恙的旁边,手上搅着麻酱,视线时不时越过中间人落在沈确身上,黑漆漆的眼珠闪着探究的光。
沈确看回去,有些奇怪。
“小祁今天可帮了我不少忙,又是帮大华做作业又是搬货的,姨得好好犒劳一下,”白姨坐下,开始话家常,“我刚听小沈你和他是同班,真好,成绩一定也很优秀吧。”
“还行。”能及格。沈确想。
"哎呀,都是好孩子,"白姨将肉菜下到锅里,“就我家大华脑袋笨,还得他让跟你们这种好学生交朋友,好好学习,成绩也能提一提。”
好学生,他吗。这倒是第一次听到。
沈确唔了声,咬上一口沾好小料的鱼丸。
徐垣华擦着脸走出来,脸上滑稽涂鸦已经消失,底下的皮肉搓得泛红:“妈,我都听着呢。”
白姨见他,又想到刚刚,侧头笑起来。
徐垣华麻木着脸:“不要笑了。”
“好了好了,不笑,”白姨招手,示意他过来,“已经干净了,别擦了,一会儿把脸擦破了皮。”
徐垣华听话地放下湿毛巾,瞪了眼罪魁祸首。
徐迟萱十分识时务地双手奉上瓷碗:“哥,我知道错了,看,我给你调好小料了。”
徐垣华哼了声,坐下了:“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轻易原谅你。”
另一边,沈确含着鱼丸,皱起眉。
祁无恙看向他:“怎么了。”
沈确勉强咽下去,吐吐舌头:“咸。”
“我就说……你放多了酱。”祁无恙嘀咕一句,将自己那碗放到他面前,“我这个,没动过…你可以尝尝。”
“……嗯,”沈确夹了块牛肉尝,“正好。”
看着人自然地端起那碗,祁无恙默默将某人特调咸料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