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争鸣哼道:“他摔得尾椎骨,坐下屁股疼。就让他站着吧。”
“……”
祁无恙默默戴上眼镜,沈确偏头,看见人苍白的脸色:“怎么,还难受?你还可以再靠会儿。”
祁无恙摇下头,低声问他:“手麻么。”
“还行。”
沈确转了转手腕,刚想抬起来活动下,微麻的手臂就被某人的手轻轻压住,指腹温热,轻轻打着圈,放松着僵硬肌肉。
沈确在室内习惯挽起卫衣的袖子——利落,因此祁无恙的手现在是直接盖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在力度恰好的按摩中,他甚至能感受到男生食指和拇指上的茧,茧并不刺人,应该是写字或是搬货长期摩擦生出的,薄薄一层,不轻不重地陷入筋骨中,磨过皮肉。
一旁罚站的徐垣华看着这幕,莫名觉得烫眼,转头清下嗓,挤眉问:“祁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话里问得是祁无恙,但他却下意识看向了沈确,沈确抬眼,道:
“…流感发烧。”
徐垣华哟道:“都过季了还赶个潮流啊祁哥。”
祁无恙闷闷地嗯了声,鼻音很重。
“那今天咱们班可清净了,”侯争鸣躺平,“加上我已经有五个人请假,我下午到办公室签假条的时候感觉老班面容都苍老了十岁,今晚要是陈主任巡查,看到咱们班的假条,估计又要小发雷霆……”
“幸好我是普班。”徐垣华嘿嘿一笑。
沈确挑眉,看着面前一伤一残还在傻乐的两人,问出了一个问题:“所以,就你们两个伤残病号请假来医院吗?”
两人同时一愣。
徐垣华拍脑瓜:“哦!对了——”
……
“不是叫你们俩别乱跑吗,上个厕所怎么上到这儿来了,在外面找你们半天,真是的!”白姨拿着热乎的CT片和医药单,气得往徐大华背上一扇,“真不让人省心,臭小子。”
徐垣华哎哟道:“疼。”
“疼受着。”
白姨转头看向那头站着的沈确和祁无恙,面容登时柔和下来,温声询问:“小沈小祁怎么也在,生病了吗?”
徐垣华抢话道:“祁哥感冒了。”
沈确道:“嗯,我陪他来打点滴。”
“是流感么,诶呀,还是传染上了。”白姨皱眉关切道,“不好受吧,我染上那两天都没力气起床。”
“没事。已经退烧了。”祁无恙垂眼,“CT片子…怎么样?”
“哦,不用管大华,轻微骨裂而已,自己作的,养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对了,小侯拿好药,手还疼吗,我瞧瞧包扎……”
侯争鸣受宠若惊,忙道:“不疼了不疼了,就一点擦伤而已,谢谢阿姨。”
徐垣华感觉被针对了,撇嘴:“妈,我是不是你亲儿。”
白姨拧他耳朵:“就你这体格子,差点给人家小侯手压断,你还好意思问。”
“嘶,我哪儿有那么重!”
“我听小侯你家长是出差了对吧,”白姨松手,笑意盈盈转头问道,“你们几个吃饭没有,正好晚饭点,姨带你们出去吃顿吧。”
“行啊,大家一起,妈我要吃春明路那家排骨饭——嘶!”徐大华耳朵二度遭拧。
白姨嫌他:“就你嘴馋。”
“哈哈。”侯争鸣笑。
“走走,咱不听他的,小侯想吃什么?”
“妈!——”徐垣华故作夸张地拉长音。
白姨看他笑起来,一双秀气的眼里映着温和的光。
身后,沈确看着这对母子。
女人眼角牵起褶皱,浸在医院走廊尽头折射的余晖中,恍然与和他脑海中的另一双眼重合。
他又一刹的出神。
——不过那双眼很少这样温和过。同样在医院,他从暑天跨到阴冷地下,站在洁净冰冷的瓷砖之间,最后掀开白布看见的只是一张阖上眼的平静面孔,他也并没见到这双眼的最后一面。
“小沈、小沈想吃什么?”女人的声音飘到他耳边,“小沈呀?”
“……嗯?”沈确对上白姨询问的眼,“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
“好,有想吃的直说,别跟姨客气,我记得小沈上次在店里吃鱼丸吃得很多呀,要不去吃鱼好了?小祁你说呢……”
“妈,鱼丸都吃腻了——”徐垣华喊着。
沈确看着前面这对母子。
“小心台阶。”他的衣袖忽地被扯住,拽回了他飘忽的思绪。
他们正在医院门口。前面三人走着,祁无恙在他旁边,似乎被他直直踩台阶的行为吓了下。
沈确低头:“哦。”
祁无恙收回手,忍不住问:“怎么盯着…白姨看?”
沈确顿了顿:“嗯……你是怎么认识白姨的?”
“一开始是…白姨想找人,给大华补习,找到了…我。”
补习找年级第一。这思路没问题,可祁无恙是特殊的。居民楼下大姨都暗示的事情,开便利店的老板怎么会没听说过。
祁无恙道:“白姨是个很好的人。”
沈确嗯了声,走下台阶,余光里晃过旁边人贴着输液贴的手。
那只手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现在又多了个孤零零的针孔。
他忽地想起,祁无恙说和奶奶一起住,似乎也不曾提过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