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关东煮的阿姨已经完全认识沈确了。
下了晚自习,他往摊前一站,阿姨就将提前留好的关东煮递过来:
“小帅哥,喏,你的。”
纸筒杯暖呼呼的接到手里,白气飘散,鱼丸,豆皮,海带结和萝卜泡在清亮的汤里。
沈确一般会先吃掉一个鱼丸,然后将纸筒杯塞到旁边祁无恙的手里,有搭没搭地说话,走路回家。
话题是一些琐事,像是明天煎蛋是糖心还是全熟、嘴巴咬到的溃疡要不要继续抹药、谁的指节更长之类的,沈确发现,祁无恙的话其实很多。
祁无恙平常说话时并不会结巴,只是说得慢吞吞,给人一种每句都讲得十分认真的感觉,听着,脚步会跟着缓下来——
偶尔他们两个缠上一个侯争鸣或者徐垣华,话题又会多出乱七八糟的八卦和游戏,对话也会变得吵闹起来。
今天是他们两个人,并行在晚上十点的街头,加上一只小狸花。
可能今晚的猫条口味对了这只狸花的胃口,它难得跟在两人的脚边,时远时近,尾巴翘得高高的,跑两步就回头喵一声。
沈确低头走路,踢走了一块碎石子。
“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游戏……很好玩吗?”祁无恙问道。
“嗯,一般吧,打发时间玩的,”沈确往上扯了扯围巾,盖住冷冰冰的鼻头,“没有和你接吻有意思。”
“……但你跟他们聊得很多,关于这个,昨天晚上一直在说那些…怎么联机、装mod的东西,感觉你们玩的很好。”
沈确含糊地唔了声,掀眼看向他:“我有点听不懂你的暗示。”
那双狭长的眼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人,不像不懂,倒像明知故问。祁无恙目光游移,耳尖在冷风里透着红:“我是想了解一下,这些东西。”这些沈确的爱好,这些占据了他其他时间的东西。
沈确歪下头:“哦,这样吗,没别的意思?”
“……”
“嗯?”
“还有…我想……你、跟我说话。”
祁无恙平常说话时并不会结巴——除了心跳快的时候,他的舌头会格外笨。
小狸花跳到围墙上,鼻子凑到闻了闻上面的干草,又扭头看身后走得分外慢的两个人,拉长调叫了声,似乎不满极了。
房间里的那张毕业照被沈确用手机拍了下来。
但关于里面这位沉郁的寸头小孩,在类似这样合适的时机,他却都没有去问眼前的当事人。
祁无恙肯定会如实回答他,这是无疑的。因为之前他的一句讨厌回避,祁无恙再没有逃避过一次有关他的问题,哪怕他自己并不成熟、擅长于表达这些,讲得磕绊青涩。
沈确乐于从他口中挖掘出想要、喜欢的表达字眼。至于这张照片背后的记忆…必然糟糕至极,他不想祁无恙讲述这些。
许是出于某种敏锐的感同身受,就像他会厌恶被人询问夏日的那场车祸、厌恶被一些人提到母亲,厌恶他每次听到,就会瞬间回到严酷夏日下的那个太平间,闻到刺鼻冰冷的死亡气息。
无论如何,这些总能引发出一系列糟糕的情绪。
这里和首都是不同的。至少,他不用时时刻刻被不同的事情引发、然后压抑,在这里,他只需要保证愉快。
所以,他是从另一个意外的人口中得知了这张照片的过去。
祁无恙的奶奶最近状态稍微稳定下来,吃药规律,意识清醒的时候较之前渐渐多了起来。沈确见过她几次。
和第一次意外见到那个绝望崩溃的苍老面孔不同,这位奶奶清醒时,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睛温润而亮着光,言语里掺着一些古板的唠叨。
这位老人做了饸烙面给他吃。面条筋道,油亮的肉臊子铺了满满一层。
——那是在一个难得晴朗的冬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透过阳台,洒在陈旧的布艺沙发上。
楼下孩童嬉闹,奔跑的脚步声徘徊上空,门口的大姨正弯着腰,摆弄花盆里蔫哒的水葱。
祁无恙出去买东西了。沈确站在客厅的茶几桌前,看到角落里白墙上的涂鸦。
涂鸦在对着脚下的墙壁,一眼便看出应是家里小孩画的,线条曲折,能勉强猜出几只恐龙和小人的模样,颜料已然褪色,在这处角落停滞成旧日时光擦拭不掉的虚影。
背后听戏的老人突然开口了:“那是无恙小时候画的。”
沈确一顿,哦了声。
屋内又静了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沈确坐下来,瞟了眼茶几上安静的手机,祁奶奶又缓缓道:“无恙他从小就很聪明,说话伶俐乖巧,家里墙上贴的全是他的奖状…是个讨喜的孩子,但我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