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侧头,看向这位半身浸在阳光里的老人,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当时我太傻了吧,随便相信一些人的话,神神鬼鬼的东西…让我觉得他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会害死我们家。这些话你听着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
“嗯。”
“可后来他爸妈真走了。”老人轻声道,“为了他,在三十四五的年纪,就这样没了,连尸体都没有。”
“……”
这的确是一个温暖的午后,窗外几只麻雀停在树梢,胸脯羽毛被晒得毛茸茸的,而沈确面对阳光倾洒的窗户,安静地听着身前人说话,没有感觉到一点暖意。
老人断续说着,大概许久许久没有人能够在旁边倾听了,哪怕他并不捧场,那些回忆依旧像是鲠在喉中数十年的尖刺一样,随着只言片语呕出,慢慢拼凑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沈确知道祁无恙额角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了。
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在他十一岁时,不知缘由地高烧不退,吃药打针都不见效用,祁父祁母心急如焚地带他去市中医院做检查,简单在那边停留了两日。
“我跟他们说,不用带他去,只是发烧而已,在诊所打点滴就好……”老人叹息道,“他们大惊小怪,非要开车去市里,怎么劝都不听……怎么就不听呢?”
医院没有床位,周边消费昂贵,他们寄宿在一家没有挂牌的小旅馆,旅馆在二楼,楼下是家苍蝇餐馆。
他们奔波一天,带着发烧的小孩回到一间拥挤的小房间,扣上门锁,休息下来。
而楼下,一个人在垃圾桶里扔了一个烟头,星火贴上里面的废油桶,没人看见。等大火破开黑夜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这场大火夺走了一个孩子的父母,也夺走了一位老人的两个依靠。
祁无恙是被抱着从二楼跳下来的,身下是压着的是他的父亲,半边身子烧焦,断掉的肋骨插进心脏里,没了生息。
他额头被烫伤,医生为处理伤口剃掉了他的头发,而他持续数日的高烧在火灾后的第二天终于降下来,说话不知怎么开始结巴起来。
祁无恙的叔叔在办完丧事后就跑了,除了躲债,他也承受不了去抚养两个累赘。祁奶奶经受接二连三的打击,熬出心病,几次晕倒。
再后来,祁无恙留长头发,盖住了这道丑陋的疤。
沈确又看向角落里那块涂鸦,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盘坐在那里,手上拿着彩笔,一动一动。
须臾,录音机咔哒一响,戏曲停了。老人偏头道:“沈确…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是哪个确?”
他回道:“确定的确。”
“是个好名字。”老人笑了笑,脸上的褶皱加深,成了沟壑。
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沈确下意识伸手扶一把,却被反手搭上,轻轻拍了下。
老人的背弯得像是枯枝的柳,颤巍巍的,从茶几里拿出一个袋子:“来,吃橘子吗?”
沈确还没答话,一个圆润冰凉的橘子就滚到了他手里。
“说这么久,也没招待你一下。”祁奶奶放下袋子,喘了口气,“无恙朋友没有几个,可能是因为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他跟朋友在一起玩过,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不说话,规规矩矩地上课、打工……是我拖累了他,他其实也才跟你一个年龄对吧,才十七八,本来是很好的年纪,无忧无虑的,他却只剩我这个病婆子跟他在家里,连点活人气儿都没有。”
“所以啊,沈确同学,如果他有什么做错的,是没有人教他的缘故,还请你多包容包容。”
手里橘子沉甸甸地压着,沈确抿唇,看着行动迟缓的老人。
有一瞬,他感觉他的呼吸和她是同步的,鼻腔满是一股凝滞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喉头哽住,不太舒适。
他点下头,应道:“嗯,我会的。”
——在很久以后,同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沈确再次飞回首都,来医院见沈老爷子的最后一面时,他才明白这股令人不舒适的气息是什么。
他站在病床前,闻到了。
那是一个人接近死亡的腐朽气息。
等到祁无恙买菜回来,厨房锅里的水也煮开了。
祁奶奶忙活着煮面,祁无恙从橱柜里拿出碗,转头见祁奶奶从锅里捞起一大勺面条,念叨道:
“这是给小沈的。”
沈确在外面坐着。祁无恙便忍不住提醒道:“…他吃东西很少。”
祁奶奶摇摇头,没说话,依然将那一大勺饸烙面盛进碗里,撒上了满满的肉臊子。
“开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