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神京雪霁,寒如刀割。
崔九娘在史馆偏阁整理旧档。三年来,她将沈砚所有政令草稿、战报底本、春闱考卷批注,一一归档,编号“安国实迹”。纸页泛黄,墨迹或洇或裂,皆是乱世余痕。
今日清点至“永定河火攻”卷宗,忽见一纸异常——纸质粗劣,边缘焦黑,似曾近火。翻至背面,竟有墨迹:
“父若在天有灵,当知儿非为权,乃为活路。
若天下无路,我便焚身作炬,照后来者半步。”
落款无年月,只画一只孤鹰。
笔锋枯涩,力透纸背,是沈砚早年抄书时的字迹。
她心头微震。认得这纸——崇文抄坊常用的“回炉纸”,由官府废弃文牍打浆再造,偶有前朝字迹透出。当年罪籍抄手纸墨自备,常于废纸堆中拾可用者,正反皆书,不敢浪掷。
原来他献策退狄之前,已抱死志。
正欲夹入《私记补遗》,忽闻脚步声。沈砚立于门边,未着官服,只深青襕衫,袖口磨出毛边。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纸上,神色骤凝。
“……此物怎在此处?”他声音低沉。
“夹在《火攻初议》底稿里。”她坦然道,“似是你当年用废纸起草,忘了取出。”
他缓步走近,接过残简,指尖抚过“焚身作炬”四字,良久不语。
“我以为早烧了。”他轻声道。
“幸好没烧。”她望着他,“否则后人只知沈砚铁腕,不知他亦曾跪雪求路。”
他抬眼,眼中风雪翻涌:“你不必记这些。”
“可我要记。”她平静如水,“史非颂圣,乃存真。你若连这点真都不许留,又何谈新天?”
室内寂然。炭盆噼啪一声,爆出星火。
三日后,御史台上疏:
“崔氏女以私情修史,称执政‘掘坟曝尸’‘铁面无亲’,实为挟笔胁权,乱制干政。请裁实录监修一职,以正纲纪。”
同日,沈砚召崔九娘入安国院。
“‘实录监修’一职,明日裁撤。”他未看她,只对案上公文道。
她一怔:“为何?”
“七大世家以‘史官干政’为由,欲借机清君侧。若我不裁你,他们必以‘篡史’为名,逼我杀你。”
“所以你要先斩我的职,再保我的命?”她忽然笑了,“沈子默,你记得冬至夜我说过什么?若你活着,我要做你的盟友,不是你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