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提灯至史馆。
“崔监修,”他递上一卷纸,“这是我核的西市旧账,有七处不符。我不知该不该交。”
崔九娘接过,未看:“你已交了。”
“可他是我的恩人。”
“也是百姓的官。”她轻声道,“新政若只护恩人,不护穷人,与旧朝何异?”
陆机垂首离去。背影瘦削,却挺直如竹。
安国院议事厅,再起风波。
御史大夫冷笑:“李燧贪墨,证据确凿!沈公不诛,反纵其戴罪,是徇私!”
七大世家趁机上书:“寒门子弟,终究难持大节。不如复用世家子,知礼守廉。”
沈砚立于丹陛之下,声如寒铁:
“李燧有罪,我已罚。
但若因一人之过,否定实学用人之法,便是因噎废食。
今日我宽李燧,非为私恩,乃为示天下——
新政容人改过,但不容人欺心。”
满堂寂然。
次日,诏令颁行:
西市账目全面公开,设“商民共监”牌;
凡边贸官吏,三年一调,不得久任;
新增《边吏律》:“受一钱以上馈,革职永不叙用。”
当夜,史馆灯下。
崔九娘在《安国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四月,西市提举李燧焚袍自省。
或曰宽纵,臣以为险棋。
盖新政之难,不在除旧吏,而在防新贵。
今日宽李燧,明日必有百人效其‘不得已’。
然若不容改过,则理想终成铁牢,困死所有活人。
史官记曰:新天之危,不在外敌,而在内腐。”
搁笔时,窗外传来轻响。
一包东西置于窗台——是西市新焙的砖茶,外裹油纸,上压一枚烧焦的银鱼袋残片。
她未动茶,只将半片官袍袖,轻轻放入史匣底层。
与赵五的草鞋、陆机的炭笔、沈砚的铜符并列。
远处,西市灯火如昼。
新铸的“安通宝”叮当作响,
而一枚私铸劣钱,正悄悄混入钱堆。
在这座城里,
有人焚袍赎罪,
有人秉笔如刀,
有人在恩义与公义间踽踽独行。
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面镜,
照见掌权者自己的影子,
是否还配得上当初那盏灯。